誰曾料想,裴少淮調皮狡黠一笑,彎著眉眼,應了一句“嗯嗯”,還一個勁地點頭。
這是占了裴父的便宜。
裴父一愣,才反應過來,自己竟被家中小兒調戲了,一時間好氣又好笑,道“好你個臭小子,小小年紀,竟敢調戲你老子。”嘴里說著氣話,卻也歡喜淮哥兒是個機靈的。
林氏在一旁看著,也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裴少淮又張嘴道“書,書書。”聲音稚雅。
叔
叔叔
裴父又是一愣,不叫爹爹反叫叔這混小子是怎么想的
林氏趕緊上前,抱過淮哥兒,解釋道“他正盯著你書案上的書卷呢。”
裴父這才注意到,兒子確盯著案上的書卷,眼神里充滿了渴望,原來說的是“書”。于是抽了一本遞到淮哥兒跟前,看他是甚么反應。
裴少淮想都沒想,將那本帶著些墨香的書卷抱住,騰出一只手來,指著門外,對林氏說“走,快走。”生怕“搶”來的書卷會被父親要回去。
活脫脫一個得了便宜就趕緊跑路的“小無賴”。
自這日之后,裴少淮開始幾個詞幾個詞地慢慢說話,叫“阿爹”“阿娘”“祖母”之類的,自不在話下,口齒清晰,聲音清亮,老太太很是高興。
裴少淮周歲禮的前一日,大舅林世運攜夫人蔣氏前來探望,明明帶了許多禮件,足足有兩車,但行事卻十分低調,選擇天暗掌燈時候才來的。
裴秉元夫婦抱著淮哥兒,在大堂里接待大舅哥。
“內兄上個月趕往揚州辦事,可一切都順利”裴秉元寒暄問道。
林世運微頓了頓,去揚州進貨已是數月前的事了,但他轉瞬掩住了神情,笑呵呵地應道“勞妹夫惦記著,一切都順利。”
兩人寒暄了一會,裴秉元便尋了個由頭,回了書房,留兄妹二人在此好好說說話。
林世運比裴秉元年紀還大一些,大方臉,微胖,大抵是行商免不了風吹雨曬的,膚色有些黑。
在裴少淮看來,這位大舅的經歷,也頗具傳奇色彩。
原先,林家在京都只是個小小坐賈1,在街上買了個店鋪,開門做些布料買賣,過著小富即安的日子。
誰曾想,林父一朝虧了本,數年經營全數虧空,后來舊疾加心疾,沒能想開,撒手人寰。
彼時,林世運尚不滿二十歲,但作為長子,一家老小的擔子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世運膽兒大,決定不再干坐賈,改做行商2,揣著林家僅剩的銀兩,就敢跟著商隊走南闖北。
他眼尖,又勤思索,每次帶回京都的貨品都能有個好銷路。就這樣,十數載的打拼,慢慢創下了林家如今豐厚的產業。
只是,林家根基淺,沒人庇護,林世運雖掙得多,可打點關系求平安、求機會,花得也多,往往是掙了十兩的銀,有七八兩是要送出去的如此,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在這樣世道里,林世運敢闖敢拼,雖是商賈,裴少淮亦是佩服這位大舅的。
淮哥兒已經會說話了,林氏試著教兒子喊道“淮兒,叫舅舅。”
裴少淮十分配合,張口道“舅。”
林世運樂呵呵的,竟比自家小子叫他爹的時候,還要高興幾分,道“我的乖外甥,以后定是個狀元郎。”
言罷,從懷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金鎖,徑直掛在裴少淮的脖子上,不管林氏的推辭。
裴少淮心想,大舅出手果真闊綽,不過,這玩意兒委實有些壓脖子了,他只好伸出小手,在身前端著大金鎖。
林氏又道“哥哥怎今日就過來了,明日才是淮兒的周歲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