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對不起也已經對不起了。
她這半生的蹉跎不會消失,她所養成的脾性亦不會回轉。
死了的人白骨也成了灰,活著的人舊傷疤都成了新血肉。
所以這聲輕飄飄的對不起,到底值幾個錢
而她根本無能為力。
“父皇”
商音忽然在那頭和著眼淚溫婉地笑了一下。
鴻德帝靜默地看她攏起袖袍,斂目躬身一拜,行著大禮莊重道
“千秋萬代。”
再抬頭時,重華公主迅速地轉過臉,背身朝后,那滿頭的珠翠搖曳叮當,富貴的盛裝像永平城繁華的萬家燈火。
她在天子的眼中逆光而去,纖細的雙肩端得板正,背脊筆直得像柄翠竹,從頭到腳都是錚錚傲骨。
這是他大應,最驕傲的公主。
商音兩頰的水漬還沒有干,迎著拂面料峭的風,腳步堅定得仿佛一去不返。
她如今回想起自己身后走過的路。
那在宮城里跌跌撞撞的歲月,在太監或宮女的指點下,討好奉承,曲意逢迎的日子,以及懷揣著想要懲奸除惡,沉冤昭雪的企望,拼命生長至今的點點滴滴。
一切都宛如一個笑話。
包括她,乃至宇文姝,以及那蟄伏十年的大石子村秀才。
所有人都自以為撕開了陰霾得見蒼天,自以為多年悲苦一朝澄清,卻不想蒼天本身,就是陰霾。
思及如此,她沒有來的覺得毛骨悚然。
“商音。”
太子忽然從一旁跟出來,似乎從她進去時就已經在此處等候了。
商音神情恍惚地側目。
宇文顯欲言又止,最后還是語重心長道“你年紀也不小,該懂事了。父皇身體不好,別總惹他生氣。”
她猛然想起初六宮變時他的反應,后知后覺地問“二哥,你早就知道”
商音面向他,“他除掉了你親生母親一家,你都不怨恨嗎”
宇文顯倒是神色如常,“皇上有他的考量,梁氏貪心不足,這些年勢力日漸擴張,滅掉梁家是為了替我鋪路,否則難保會重蹈凌太后的覆轍。”
她不理解,“可那是你的母親,你的生母啊。”
太子的語氣里不見波瀾,他伸出食指,指向腳下,“你應該明白,在這里只有拋開了皇權時,才能談血緣至親。一旦沾上錢權,至親也是仇敵。民間尚有親兄弟明算賬的說法,又何況你我。”
商音“可是”
“商音。”宇文顯輕柔地打斷她,“你也一樣的。”
“在父皇重病之際,你滿心滿眼想著的,不也只有隋策嗎其實潛意識中,你或許未必那么在意他。”
她張了張口,卻啞然無詞。
太子見狀并不指責什么,反而頗為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負手在后,一面留下忠告,一面錯身而過。
“皇權說到底就是私欲。”
商音扶著沿途的欄桿腳步躑躅地往外而行。
她眸中仿佛失了焦距,彷徨失措地走下臺階。
宮苑門口守候的青年連忙迎上來,一瞧見隋策,商音二話沒說,低頭就朝他肩膀靠去。
他或多或少猜到了什么,除了回抱住她,只能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