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你我之間何必這樣客氣。”
對方幾步上了臺階把他胳膊一扶,“免禮免禮。”
“快瞧瞧我又尋到什么有意思的讀本。”
他將袖子里的幾冊舊書寶貝似的擱到石桌上,兩人頭挨頭一塊兒鑒賞。
宇文效同周逢青是在七月鴻德帝壽宴中結識的。
一開始宮里偶遇過幾次,彼此僅混了個眼熟,可后來一番交談下來,愈發覺得相見恨晚,如逢知音,尤其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敵人宇文笙。
人的友誼大多在相同的喜好上初步建立,在相同的厭惡上加固加深,閑來無事,兩人一起聊聊女魔頭的危害,談談女魔頭的可怖,抱頭沉痛深受其害,以此達成共識,分外意氣相投。
他們一個是母親身份低微,可有可無的皇子,一個是家道中落,一事無成的小官,頗有些惺惺相惜。
說起商音方才在寢殿外求見不成朝宮女發火的事,宇文效就忍不住感嘆“自從父皇重病無暇處理朝政,我瞧這宮里宮外是越來越亂了。”
“是啊。”周逢青也跟著感慨。
他是芝麻綠豆大的文官,山雨欲來時便如避于樹葉下的螻蟻,大風卷在漫天的枝繁葉茂間,他對一切束手無策,能抬頭看看黑云壓城的壯景,也能在下一刻被風雨席卷吞并。
生死都是沒辦法左右的。
嘆完氣,宇文效很快便寬慰起來,朝他咧開嘴“還好,我一個不惹眼的皇子,就算鬧破天,火也燒不到我身上。”
周逢青點頭贊同“沒用處,有沒用處的好。”
即便是這樣的話,從他嘴里說出,六皇子半點不覺著是嘲諷,反而一把攬住他的肩,“幸而這滿朝文武中還有你肯與我做朋友,旁的人都怕跟我沾上什么關系。”
去年災民闖城一事之后,許多朝官明里暗里皆同他保持著距離,別說是親近了,連交談也是極少。
“多虧你不嫌棄我。”
周逢青不以為然地笑道“你是不招人待見的皇子,我是不招人待見的罪臣之子,我們處在一處,不是正合適么”
宇文效“你說得對”
永平城有一段日子沒下過雨了,云倒是漸聚漸多,空氣中彌漫著行將洶涌的潮意和濕悶的味道。
歸月閣的值房內,小太監替他師父守著茶爐,人昏昏欲睡,哈喇子掛在了嘴角。
伺候老太妃是最清閑的活兒,也是闔宮里最沒油水的,遇上年景不好的時候,內侍省還要克扣月份,所以閑有閑的難處,但凡是個愿意上進的,沒誰想待在這。
“哐哐”兩聲,小太監吸溜著口水由夢中而醒,眼神迷茫地盯著他師父。
顧玉德只把一件黑布包著的長條物放到他手里。
“今日出宮時,記得交到重華府去。”
“好嘞。”
他擦了一把嘴,答應得很順溜。
“什么呀師父沉甸甸的”
眼見這孩子沒輕沒重地要掀開,老太監毫不留情地往他手背一打,“想活命就別瞎看”
對方嚇了個機靈,趕緊將黑布蓋回去,一面甩著自己的手嘶哈嘶哈地呵氣。
顧玉德意味深長地遞了個眼神,“宮里頭想混個平安到老,得學會不該聽的不聽,不該看的不看,好奇心全咽到肚子里去,生肖里也不長貓的,懂了嗎”
“是”
小太監老老實實地聽訓。
他這才咳了兩聲,慢悠悠行至窗邊,雖未至傍晚,天光卻陰得像是夜幕將至。
“永平城的天啊,就快變了”
隋策從黑牢中醒來時,神志尚有幾分恍惚。
因為周遭著實太暗,如果不是后背錐心刺骨的疼痛,他一時半刻甚至以為自己還在家里。
口齒間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被刑具刮過的傷處黏住了衣衫,又叫冷風吹干,此刻凝固在肩頭,硬得像把刀子,僅是稍稍動作就夠他喝一壺了。
這些天隋策哪怕挨打受刑也絕不虧待自己,送來的牢飯縱然是餿的他照吃不誤,畢竟還得留著體力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