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國丈還不肯放過他,瞇眼道“袁大人,老夫記得你與前光祿寺卿隋老先生是忘年之交,關系一直不錯。”
梁少毅似笑非笑地合上奏本,“別不是,想替老友的兒子開脫罪名,故意施為吧”
戶部尚書大驚失色,趕緊擺手,“啊喲,這哪里的話,沒有的事梁大人您多慮了,多慮了”
兩人一番虛與委蛇地交鋒。
那頭的太子顯才終于放下擋住了半張臉的書冊。
他模樣生得很“清淡”,五官算不上俊朗,但過分清秀,乍看幾眼都不一定能留下多少印象,容貌隨鴻德帝更多些。
宇文顯好脾氣地安撫兩位肱骨,“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是一般朝臣。”
他向梁少毅溫和一笑,論起來這還是他的外祖父,“刑部諸事一向是梁大人負責,想必不會比旁人更清楚個中流程,梁大人既說要先審,便先審吧。”
梁尚書即刻擺正姿態,有模有樣地向太子作揖。
刑部大牢里,重犯尤其是因政事下獄的朝官,關押之處與普通百姓不同,地方在眾牢房的盡頭,挨著的就是死牢。
有了梁國丈此前的“囑托”,主審隋策的推官頗為盡心盡力。
但畢竟是顯赫一時的羽林軍指揮使,曾經的駙馬爺,在都察院最后蓋棺定論前,不好做得太明顯,因而他用的手段十分高明,肉眼看不出血肉模糊,但刑具傷的全是內里,精準戳在痛處,不可謂不巧妙。
陰暗的牢獄中常年彌漫著散不去的血腥味,推官坐在陳舊的桌邊輕描淡寫地抿了一口茶,聽見對面自牙根里傳出的壓抑且克制地呻吟聲。
到底是在長風軍千錘百煉出來的名將,骨頭就是比一般人要硬,好似筋脈里的血都流著不屈的驕傲,單憑皮肉折磨恐怕套不出話。
對付這種人,還是得一點一點將他的自尊磨掉,磨到見了血,傷了骨,里子面子都沒了,也就無所謂要不要嘴硬了。
推官喝完了茶,朝正往他胸口上刑的獄卒打了個手勢,慢條斯理地問,“隋大將軍。”
“這剜也剜了,煮也煮了,您總該說句實話了吧你我時間都珍貴,別一會兒逼得大伙兒上那些傷眼睛的玩意兒,鬧得大家都沒臉啊”
青年顰眉咳了兩聲,將一口堵在咽喉的血水嗆到地上,潑出巴掌大的朱紅墨跡。
推官扶著座椅微微傾身,“那兵備,究竟被你藏在了何處”
隋策兩手吊著,垂頭單腿半蹲著,聞言竟還有心思笑,抬眸不緊不慢地蒼白道“都是在官場上混的,到這份兒上了,何必冠冕堂皇地說兵備。”
他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對方將他雙臂懸著,就是想叫他撐不住雙膝跪下,但隋策偏不,故而動作難免吃力了些。
“戲瞧得差不多了。”青年唇邊猶掛著血,不甚在意地淡笑,“讓梁國丈過來吧,他八成也等得不耐煩。我跟你”
他雖只是一閉眼,表情竟透出顯而易見的輕蔑,“沒話說。”
見姓隋的囂張至此,推官似乎明白接下來的話或許自己不應當聽,稍作思索,便立刻喚人去請梁少毅。
大概是怕隋將軍狗急跳墻要咬人,當梁國丈屈尊來到這四面嗜血的屠場時,青年還維持著那個姿勢。
他看上去血流了不少,一張臉毫無顏色,但不知為何,推官就是覺得這位從前的大將軍頗有攻擊性即便隋策全程出乎意料的順從。
梁少毅甫一到場,周遭的無關人等立刻識相地躬身而退,只幾個心腹守在門邊。
青年那雙幽靜的瞳眸異常清澈,眼皮不經意一撩起,周遭的血跡將他的神情襯得格外凌冽,鋒利得像把尖刀。
隋策的語氣照舊不著調,“國丈您可算來了。”
他滿不在乎地笑,“再晚一些,卑職只怕沒力氣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