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商音只是無意識地開了開口,她定定地與高座上的皇帝相視,不知是什么話被她止于唇齒之間,那短短片瞬的光景里,重華公主的眼前閃過許多畫面。
從貴壓京城的公主府,到底蘊深厚,人丁單薄的隋氏西府,再到城中不起眼的小院。
最后她一言未語,甚至從頭到尾沒給過隋策一個眼神,就那么安靜而猶豫地矗立在原地。
鴻德帝掩嘴止住咳嗽,皺眉一揮手,像是看見她就頭疼,“走走走,都走回去聽旨吧。”
出宮時,隋策根本不等她,仿佛是氣得不輕,背影就在前面頭也不回,很快便自己牽了匹馬,甩下她獨自縱馬離開。
商音下了轎子左右見不著他人,不多時就明白了什么,心里又倔又犟,憋了口氣抿嘴朝御街的方向低低哼了一聲,不甘示弱地登上車,高聲道“啟程”
圣旨還未下達府邸,整個重華府已經亂了套。
誰也沒想到兩位主子大吵小吵鬧了一年,竟真的鬧到和離這一步。
駙馬提早歸家,一進門就吩咐管事收拾東西。
他一刻都不想待了。
等商音到時,兩尊石獅子前停滿了隋西府的馬車,仆役們將一口又一口箱籠盤上去,角門里的人進進出出。
她看著心里便萌起一股無名火,兩手攏住宮裝的裙裾,視而不見地回了自己的住處。
這上上下下交頭接耳議論的,清點賬目庫存的,忙著搬東西的,人頭滿府亂竄,簡直成一鍋粥。
今秋在院中瞧得不是滋味,進屋見公主猶在桌邊坐著生悶氣,便試探性地勸道“殿下,當真要和駙馬和離么”
“離啊,怎么不離。”
她不假思索,“反正他也不信我。”
商音別過臉,好似自語,“離了正好,我辦我的事,礙不著誰。”
東廂房里的隋策冷著臉往箱子內塞東西,他頭腦發熱,像周身的血液直逼天靈蓋,整個人壓根不能正常思考。
知道因為上次吵了架,兩人心中都有氣。
但氣歸氣,在這種事上,他完全沒想到商音會用賭氣的方式默許過去。
這算什么
這算什么
她到底把他當什么了
只是一次爭吵她就能這么記恨,縱然自己有錯,可談都不和他好好地談一回,說不要就不要,說和離就和離,為了在皇帝面前繼續做她的乖巧公主,連一句爭辯一句都沒有。
好一個順水推舟。
他心想。
現在如她所愿了,她能名正言順擺脫自己了。
從前隋策只當商音是有點小脾氣,會自私不講道理,如今才明白,她不是自私,是真的沒有心,沒有心才可以薄情寡義到如此地步。
他究竟喜歡她什么喜歡她蠻橫任性,還是喜歡她從不拿感情當回事。
衣物塞得急了,不知道哪件舊衣衫里掉出一塊木牌子。
他草草一瞥,也懶得在意,一腳踢到了床底下。
宮中內侍手持圣諭來傳旨的那日,隋策已經搬空了屬于自己的東西。
重華公主與隋大將軍定親于去年的九月,成婚于十月之末,那場面聲勢浩大,紅妝十里,連永平城附郭縣的衙門也要為之擴建翻修,至今提起都讓無數京城女子艷羨不已。
這足以載入史冊的一樁姻親,最終于鴻德二十三年的八月底草草收場,滿打滿算湊個整,堪堪一年。
消息在朝野與民間傳得尤其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