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音自府邸大門出來時,用裂冰紋的月白蘭花團扇擋了擋頭頂的陽光,自言自語,“怎么覺著有點打陰了。”
“那不是正好。”隋策換了身常服跟在后面,望一眼天色,“免得你又嚷嚷著熱。”
馬車停在臺階下,除此還有一架儲備著冰塊、冷飲和糕點的小車子。
今秋擺好踏蹬,商音卻沒急著上去,反而不著痕跡地扯了扯隋策的衣袖,眼神示意他注意右斜方。
云家姑娘居然賊心不死,又出現在視野里。
她午飯前跟丟了隋策,儼然是直接跑來公主府門口蹲守了,這七月的天驕陽似火,也不知她柔弱纖細的一個女孩兒家站了多久。
發現商音在打量自己,云思渺即便被曬得口干舌燥,依舊挺直了腰背,擺出一副不甘示弱的姿態。
嚯
她略感意外。
挺有骨氣啊。
重華公主瞬間覺得有點意思。
“走。”
商音一把抱住隋策的胳膊,頗為親昵地摟在懷中,炫耀似地沖那邊的人一挑眉,趾高氣昂地鉆進車內。
馬匹走得平穩,周遭熱鬧的人聲褪去,不久便響起暴躁的蟬鳴,城郊河邊的涼風自簾外輕輕吹來,風里有幽微的蓮花香。
“上次說的那個書吏姓柳,他受賄貪墨的證據查得差不多了。東西我都交給了子勤。”
隋策執杯飲了一口涼茶,“屆時還得由他們御史來造勢。”
商音握著團扇輕輕搖,點了點頭又問,“牽扯進來的人有哪些多嗎”
他面色遺憾地擺首,“數額大,人呢多是多,但和梁家扯上關系的幾乎沒有,只一個邊緣的小人物。此事梁國丈未必分了羹,不好正面找他的麻煩。”
隋策將唇上的水漬抿去,放下玉杯,“我想著,只能從金額上做文章了。追究他為官失察,或是管束不嚴大概還能煽點火星。”
“嗯”公主殿下倚著軟靠,將團扇點在唇邊思索,忽然道,“或許,得制造一個契機就像去年的災民入城案一樣。”
“我也是這么想的。”他一拍即合,“最好是趁他收錢辦事的時候做點手腳,然后捅到皇上跟前,一查下來發現順藤摸瓜,那才能把事情鬧大。”
“對”商音與他達成一致,“我派人將他盯緊點,但凡出現一絲破綻,咱們馬上動手。”
正說著話,今秋忽在窗下輕叩兩聲。
“殿下。”
她信手撩起車簾“怎么了”
大宮女嘴上不言語,卻意味不明地朝后面使了個眼色,主仆倆隱晦地交換完視線,商音便探出頭去。
但見官道筆直,車馬寥寥無幾,愈發將那跟在不遠處的白衣少女襯得格外醒目。
不得不說,這位大家閨秀當真是毅力驚人。
竟如此尾隨了一路,自公主府出來再到郊外,路程不近啊。
今秋輕輕詢問她的意思,“要讓侍衛把她趕走么”
城郊多樹,參天蔽日,懸在半空像一重重華蓋,故而不及城里酷熱難當。
商音風輕云淡地凝視著腳步疲累的云思渺,片刻后放下簾子,說不必了。“她要跟就讓她跟吧。”
回到車內,面前的隋策剛咬了一口糯米涼糕,沒咀嚼兩下便僵在唇邊。
此前談笑風生的氣氛無端冷卻下來,羽林將軍瞬間就覺察到一股危機,他甚是心虛地躲開商音的眼神,避嫌似的往角落里挪了挪,免得又被殃及池魚。
原說到郊外的別莊去賞白蓮,沒承想行至半途就下起了雨。
這盛夏的天真是捉摸不定,今秋忙命仆役將車趕到僻靜處,待得雨勢略小些再啟程。
“好在沒有打雷。”隋策撥開門,抬眼往外端詳天色,篤定道,“不要緊,就這團云散去,很快便能放晴。”
夏雨是來得快,勢頭兇猛,去得也快,僅片刻光景暴風驟雨就化作了蒙蒙細絲。
臨著就是護城河,正巧雨勢帶動了河水,此刻的水面波濤滾動,狂潮澎湃。商音來了興致,立刻說想去觀賞水流,干脆讓人驅車到河邊的涼亭處歇腳。
亭子偏僻,大雨過去之后,其中的路人也都散了。小老百姓畢竟沒有公主殿下的雅興,她甫一入內,左右護衛迅速將亭子四周圍護起來,以防閑雜人等靠近。
今秋則吩咐丫鬟們有條不紊地擺上茶果,點上驅蚊的藥草,鋪好坐墊掃清灰塵,轉瞬就把四處收拾得妥妥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