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靈均不反感這樣的會面,和三公主在一起談不上多快樂,但勝在氣氛融洽,相處舒適,難得能給他一點輕松自在的時光。
陛下提出給柔嘉公主招駙馬的事不是一日兩日了,他自然猜到宇文姝的用意,一開始雖覺得有幾分遲疑,可日子一長,倒認為沒什么不好。
自己早到了該成家立業的年紀,若非柳大小姐病故,不至于拖到現在。
而三公主待人和氣,腹有詩書,想必父親那邊肯定滿意。
他自己么
方靈均活到這么大,習慣了最愛的得不到,喜歡的碰不著,被迫接受“正確的”“應當的”人與物,早就忘了什么是心中所求。
在他看來,只要不討厭不反感,門當戶對便足夠。
但凡認定了什么事,無論鐘愛與否他一樣會貫徹到最好。
所以,縱然沒有喜歡得不可自拔大概以后他也會讓自己不可自拔的。
探討著修改完了一幅世外桃源圖,他二人相對坐在窗邊喝茶閑談。
窗前有竹簾半遮面,原看不清面容,宇文姝貌似“不經意”地往外投去一眼,忽然不知為何,極為緊張地將方靈均身側的卷簾放下。
他見狀不解其意地溫笑問“怎么了”
對方先是閃爍其詞地借杯盞掩飾,吞吞吐吐好一會兒,才模棱兩可地說“剛剛隱約瞧見商音往這邊來。”
“商音”
方靈均拿不準,“哦,是重華殿下的字”
宇文姝眉眼懨懨地應道“嗯。”
他便笑道“確實,此刻若讓她碰見,是有點不妥。”
“與這個無關。”她忽然露出幾分介意的神態,“我不想讓她看到你。”
方靈均莫名地眨著眼睛,顯然不解。
“你不知道么”宇文姝那語氣,仿佛他應該知道似的,“商音她對你有意思。”
小方大人腦子里像是晃過一道煞白,良久才感覺荒謬地笑著要搖頭。
剛欲開口,三公主頃刻截斷“你就沒發現,這么久以來,她一直有意在接近你嗎”
“像是在宮宴園中巧遇,在南山圍場巧遇,還有睿親王府上和駙馬起沖突靈均怕是尚不知曉,長樂坊和萬春街的書局早被她買通,那本炒得沸沸揚揚的春亭舊事正是商音特地為你寫的。”
他愣了一下,仍舊不可置信,“這怎么會呢。”
“我是她姐姐,她有什么心思,我會看不出么你不妨仔細回想一下,這段時間她對你的舉動難道不是殷勤的過分了她在外何曾對哪個朝臣如此在乎過。”
經她這么一提,方靈均當真沉默地執杯思忖,繼而抬起眼眸,“可為什么重華殿下與隋將軍,不是新婚燕爾,恩愛不疑嗎他們瞧著并無齟齬。”
宇文姝掛起慘淡的苦笑,“她那個人啊總是一時半刻的興起,新鮮勁兒沒了,自然要找別的樂子。
“當初的隋將軍是,如今的你也是。靈均在永平的世家子弟里名聲赫赫,她會尋上你,我一點也不奇怪。”
方靈均眉頭深鎖地閉了閉目,依然存疑“可四公主瞧著不像這樣的人。”
“那你說,她為何能不顧及隋將軍的感受,幾次三番的與你親近”她不著痕跡地加重了語氣,“她可是有夫之婦啊。”
“靈均。”宇文姝憂心忡忡地望向他,“你不會著她的道的,對嗎”
他尚要質疑的話就這么被她堵了回去,反而只能順著此言應道“嗯。”
永平城中的雨勢卻還沒有停,狂風滾過重華府栽滿梨樹的圃,打得滿地皆是泥濘裹挾著的白花。
隋策站在曲廊邊,抱著雙臂凝望漫天瀟瀟風雨。
烏玄的家常衣袍裁出他修長筆直的身影,利落挺拔得像棵生機勃勃的白楊。
他在想楊氏的話。
隋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放自己一個安靜,而讓全部的心神都盡數集在某一件事上,反復斟酌,輾轉揣摩。
問問自己的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