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更覺得是她在心虛。”
他現在都還記得當日隋夫人看他時的樣子。
蒼白的面龐空無血色,容顏鐵青,嘴唇輕顫。
“她其實被我氣得不輕長這么大,我很少見她氣成這樣但她什么狠話,什么脾氣也沒沖我發,她只說”
“你要想讓她進隋家的大門,好啊。”
隋夫人極平和地點頭,“我可以答應你。”
“不過你得參加明年的秋闈,倘若他日殿試能進二甲,我保證她風風光光的入隋府,叫你們一家三口團聚。”
昔日的少年根本沒往深里想過這句話,也未曾易地而處地設想過隋夫人的感受。
他只知道自己的愿望可以達成了。
他有機會接他的生母重見天日。
“我發奮苦讀了一整年,甚至為了不分心,從家里搬了出來,在國子監內心無旁騖的備考。”
隋策撥弄著欄桿上倒起的木屑,“一年后的鄉試放榜,我毫無懸念的中了舉,還是全京城的亞元。我從御街飛奔回家,打算向他們報喜,就在這時候我才得知”
原來隋夫人已經過世了。
早在鄉試開始前的第五日。
家里人為了不打攪他考試,竟沒有一個敢告訴他實情。
隋策沸騰了足足一年的熱血,是在那當下被人兜頭澆滅的。
曾經大夫人在他的心中應該是一個惡人的角色,宛如話本上制造出重重危機與險難的反面人物,是他需要去對抗和打倒的人。
可一夕之間,當他發現這個“惡人”就真的如同故事里的情節一樣,大快人心的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隋策卻一點也輕松不起來。
不僅如此,他滿腔血脈皆擰成了一股,幾乎當場吐出一口血。
他腦海煞白的一瞬間,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年幼時因體弱多病,隋夫人在他床邊衣不解帶地照顧羹湯,向來心思粗糙的侯門大小姐也學著人家唱小曲、說故事。
想起每次她嘴上責備他老愛跟著永平城里的公子哥在外面斗蛐蛐玩雀兒鬼混,卻總是在與貴婦人們的聚會間,捧出他隨手填的幾闕詞滿是自豪地跟人顯擺。
在他全然不知情,無慮無憂地忙著長大,忙著闖禍的時候。
這個女人每月都要帶著果品、茶點、新衣到僻靜的幽巷里來,和他母親楊氏一件一件,事無巨細地講著他生活中的全部瑣碎。
兩人一并分享著屬于她們共同的那個孩子的成長點滴,也會發愁他今后的路怎么走,擔心他能不能順順利利,健康長大。
然而凡人壽數短暫,天命又何其猝不及防,倏忽便是生離與死別。
“這些是之后,我娘告訴我的。”
正廳內添了盞燈,光打過來不偏不倚落在他唇上,或許是說太久話,隋策的嘴唇瞧著有些發干。
這讓他笑時,莫名會透出一絲自嘲的無能為力。
“說來我也對不起她。”
“叫了她那么多年的娘現在說改口就改口,成了大娘。”隋策捫心自問地回憶道,“我若是她,聽到這稱呼心里肯定會很難受吧。”
他低了一下眼,無奈地聳肩,“可到頭,我卻連最后一面也沒見上,挺不孝順的。”
商音無端一“咯噔”,說不清緣由地有些感同身受,神色在皺眉間浮起一絲暗沉。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