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服務生滿臉尷尬,同時又有點恐懼,心想長得挺好看的人怎么會這樣呢。
電話是她接的,對方自稱是疾控中心的,問他們這有沒有個叫張向陽的,她一查客人名單,還真有,忙問有什么事,對方輕描淡寫道,沒事,就是打不通這個人電話,通知一下他,檢查結果是陽性,注意防控傳染,及時吃藥,她一下就急了,追問是什么傳染病,對方道,沒什么,艾滋,注意傳染就行。
女服務生一下懵了,電話掛了立刻就去通知了老板。
老板暴跳如雷,一面罵一面叫人去把東西都收拾出來扔到大廳,立刻又叫人去檢查消毒,罵了一晚上沒停過。
“走不走啊你”
“要不要臉啊你這種人”
“我告訴你我沒讓你賠錢已經是很客氣了,識相的趕緊滾再不走我報警了”
“看你也像個人,怎么這么不自愛,給你爸媽丟人”
張向陽終于動了,他抬起臉,眼睛已經全紅了,“老板,同性戀不犯法。”
前臺后的老板一下怒了,“你他媽還挺理直氣壯的”
“滾你麻痹的給老子滾”
男人抄起桌上的抽紙扔了過去。
柔軟的抽紙砸在額角,不算很疼。
張向陽挺著不走,他想就算對方真拿掃帚趕他,他也不走,至少也熬過這幾分鐘,等陳洲走了,看不見了,也就無所謂了。
“趙玉娟”男人怒吼道,“你是死人哪”
女服務生只能上前,她保持了一點安全距離,壓低了聲音道“你還是走吧,就當做做好事了,行嗎”
張向陽看了女孩一眼。
她也叫玉娟。
“向陽,媽對你沒有別的要求,就像你爸一樣,做個好人就行。”
做做好事吧。
張向陽別開了眼。
應該差不多了。
他俯下身拉過了行李箱,把包背好,被子扛上肩,菜籽油掛在手腕托起地上的小綠蘿,他輕聲道“同性戀不犯法,也不丟人。”
女服務生替他推開了門,錯身的瞬間,她小聲道“有病就去治吧,別亂跑了。”
她是出自善意的提醒,她想這個人斯斯文文的,說不定只是倒霉,剛查出來,他自己都不知道,也還是有點可憐的。
張向陽怔住,“什么”
“疾控中心都打電話來了,”女孩憐憫地看了他一眼,“你染上了,陽性。”
張向陽又是惶然,他望進女孩眼底的恐懼,心中數種情緒涌過,最終,他很溫和道“我沒病,謝謝你,別擔心。”
玻璃門關上了。
張向陽不知道女孩信沒信,他又看了一眼玻璃門,里頭已經在打掃收拾,中年男人抬頭看見他,沖他揚了揚拳頭,張向陽默默轉過了身,街道映入視線時,張向陽的目光頓住了。
街畔霓虹俗艷,陳洲正站在車旁,靜靜地注視著他。
張向陽的大腦一瞬變得空白,扛舉著被子的手臂發起了抖,嘴唇也隨之張開。
他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這樣茫然地像突然斷了電一樣看著對街的人。
一輛貨卡轟隆隆地駛過,震得整條街都好像在跟著顫動。
深色的車身很快就消失在了視線里,對街的人已經邁開了腳步,穿越街道向他走來。
張向陽呆呆地看著,直到人走到他跟前,才手忙腳亂地想起來解釋,“陳、陳工,這家沒房間了,住不下了,我換一家”
陳洲的目光落在了那盆小綠蘿上。
綠蘿被小心地捧在了手心,捧著它的那雙手,手腕上掛著半桶油,被勒得通紅。
陳洲伸了手,將那盆小綠蘿轉移到自己掌心,摘下了手腕上懸掛著的半桶油,他腦海里已經下意識地有了應答的話行,那走吧,我送你去附近的旅館。
把人送到地方就得走,別去追問哪來的行李,他今晚已經很反常了,吃頓飯送個人回家,送到現在,還沒送安心。
陳洲抬起臉,眼瞳里映出張向陽的身影,張向陽正對他露出那種職場上用來勉強應付的笑容。
情況可能很不好,但他依然在努力微笑。
陳洲也對他笑了笑,面上平靜,靈魂卻略顯狼狽。
夜晚這樣黑,心動又那么難。
就隨性一次吧。
“走吧,去我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