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一間寬敞的雅廂內,近十位年輕郎君娘子席茵圍案而坐,以象牙箸敲打碗盞,聽琵琶行酒令。
“你們行行好,杯盞也要銀錢買的。”
楊珂芝雙手左右開弓,端上新換的四碟鮮脯果子,又起封兩壇子窖藏十年的醉君歡,轉臉笑罵一聲,將歪在林行首大腿上的傅芳芳扶正。
“眼見鬧的沒形影了,都脫家舍業不過明天了不成全是殿下拐帶的”
“怪我”宣明珠笑瞪眼睛,酒氣薰得她的鳳眸瀲滟生光,眼尾如抹了胭脂似的,多出兩道旎旎暈紅,伸手胡亂一指。
“喏,你看看小淮兒面前的酒壇再說話。這小醉貓子,在邊關喝不著洛陽的美酒,跑姐姐這兒打秋風來了。”
眾人哈哈大笑,仿佛又回到從前肆意胡鬧的歲月。
“阿姐。”言淮面似醉了,那雙眼卻亮如星斗,望著眼前一根瑩白的手指,臂腕向前動了動,又捺住。
他將她的面容蘊在那片專注的眸海中,低低問“為何不叫我恣白了”
李夢鯨酸酸地咳嗽一聲,宣明珠聞言笑起來。
當年言淮恣意桀驁,酒量最好,每逢宴飲,浮白無計,她便給他戲取小字,喚為“恣白”。
跟著她的一幫人跟著瞎起哄,言恣白的名字漸漸便叫開了。
“恣白,邊關苦不苦”宣明珠喝著酒問。
言淮點點頭,復又搖頭“冷月亮照著荒城堞,萬里一片靜,感覺那漫夜要捱不過去的時候,是苦的。一低頭,見心窩里頭裝著人,又甜又暖和,便又不覺苦了。”
宣明珠靜了半晌,兀自笑說“好不容易回來,英國公夫婦懸掛多年的心終于可放一放,你也該收收心,娶個妻子成家繼業。”
言淮正準備為阿姐倒酒的動作僵住。
她都知道。
知道當年他得知她要成親,大鬧過一場后跑去南疆是為了什么。
言淮從來無事瞞她,那年他十四歲,對著宣明珠信誓旦旦“阿姐莫要嫁別人,天下無人如恣白對你好,求阿姐再等我三年,只要三年,恣白娶你”
可阿姐只是揉揉他的頭,笑他小孩子。
言淮忽然伸手攥住那根玉指,像怕一件寶貝從眼前丟了,麝著酒氣的唇鼻湊近那張日也想夜也想的容顏。
眼底暗潮奔涌。
“阿姐,我回來了。我也長大了。”
宣明珠聞聽心嘆可阿姐快要死了。
少年人的心聲最是誠摯動人,她聽了,不是不感動的。然而她一直將小淮兒當作弟弟,斷無耽誤他的道理。
笑一笑,將手抽回,撥開那顆鬢發散落的腦袋瓜,反手頭朝下按在梨木案上,“你醉了。”
“哈哈哈,平南將軍這酒量大大退步了啊”
馮真沒心沒肺地嚷嚷,席間又一片歡笑。
此刻,長公主府內一片冷清。
正房沒有點燈,一片孤孑的影,站在黢黑的屋子里。
他指尖輕輕撫過梳妝臺的棱角,不必燈光也知,上面雕刻的是喜鵲梅花紋。
她的妝鏡,是紅梅雙鶴連珠紋的。
她的發釵,是寶珠鏤金簪梅釵。
她慣常用的杯盞盥盂,皆用冰梅繞枝青花的。
連床頭的小桌屏,繡的也是松梅白鶴圖。
所以梅鶴庭一直以為宣明珠極為喜愛梅花。
原來不是,她只是,極為喜愛他。
方才他回府找到崔嬤嬤,想問老人家關于宣明珠更多的喜好。
崔嬤嬤沒說,卻當著他的面掉了淚。
她道“奴婢自從跟隨殿下出閣后,便一直等著駙馬問這句話,沒想到會等七年之久。如今,無意義了。”
昏暗的屋子里,梅鶴庭將紫檀桌角死死硌在掌心,直至整條手臂都痛得發抖。
卻再也沒有人殷切地問他疼不疼,無人與他同用膳,無人來點花燭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