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水池那頭的女子身影不穩,梅鶴庭突然說了一句話。
雪堂一怔忪,便要出言斥他,眼圈卻不由自己地浸紅了。
咬牙良久,她終于側身讓開道路。
花枝碎月影,這個涼薄的夏夜,宣明珠不知自己最后如何醉過去的,恍惚只覺冰冷的石頭有了溫度,身體仿佛輕盈地飄上云端。
殿里的燈光亮了又熄。
“為何不攔住”迎宵現身不滿地問。
雪堂嘴唇囁嚅了一下,什么都沒說。
那句話,她自己都不信的,說出來,恐怕迎宵會罵聲“放屁”。
可方才聽著駙馬無比懇切的語氣,有一個須臾,她希望此言當真。
“公主可棄我如敝履,我不舍殿下于毫厘。”
宣明珠夢里回到十一歲的那個冬天。
冷風不斷灌入宏偉而空曠的大雄寶殿,飛檐下懸著歲月古老的鐵馬,聲聲嘲哳。諾大廟宇中,只有一個素裙少女匍匐在金身佛像下,不停叩頭祈禱。
時隔多年,膝蓋與額頭的刺痛仍令宣明珠記憶猶新,明知是假的,她還是沒有起身。
左右不會再失去什么,若能在夢里再見母后一面,她求之不得。
不知磕了多少個頭,忽聽一個宮人喊道“皇后娘娘醒了皇后娘娘的病好了”
宣明珠霍然站起來,一路跌跌撞撞地奔回皇宮。她興高采烈地沖進翠微宮,眉梢的喜意還未散去,卻發現母后的寢宮一個人也沒有。
“我母后呢來人皇后娘娘去哪了”
無人應她,宣明珠猛轉頭,看見內侍們正圍著瓊影園的桃樹,舉斧砍伐。
少女心焦如焚,雙足卻似陷入泥沼不得動彈,只好反復呼喊,你們別碰我母后的桃樹
無人理睬她。
桃葉桃花紛紛離枝,死樹轟然倒塌。
“醋醋。”
這時身后響起了一道溫婉之極的嗓音,“園里的桃花是不是開了,你快帶母后去瞧瞧。”
“不。”宣明珠蹲下身捂緊耳朵,不敢回頭看母親的笑容,更不忍再多聽一字。她仿佛一夕間變回一個無助的孩童,沒有任何力量保護自己與所愛的人。
“不不不,桃花還沒有開呢,母后不要去求求阿娘,別去看。”
淚水糊了滿眼,一睜眼,她又站在了瓊影園中。
眼前的梨杏開得正好,身邊站著一個遒逸如梅的身影。
男人目光沉湛地看著她,欲言又止。
宣明珠低頭看看腳下,方才想起是一場夢。她默然抹去淚水,跺了跺靴底這片新松的土地。
“我在下面新埋了兩壇玉樓春,他日寶鴉成親,你記得教她來取。”
交代完這句話,宣明珠覺得再沒有什么值得留戀了,在男人無動于衷的神情中,轉身跳入清池。
身體下墜,殘存醉意的鳳眸倏然睜開,正對上一雙深黑的眼。
宣明珠不知是否還在夢中,睫梢輕顫,下意識抬手摸了一把那張臉。
冰冰的,給不了她人間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