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天子與昭樂長公主不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當年先帝,也就是宣明珠的胞兄宣烈,登基兩年便因病突然駕崩,以致先帝的四皇弟榮親王宣燾,聯合青州藩鎮,舉兵作亂妄圖篡位。
幸而四路勤王軍及時趕到,聯手將叛軍壓制下去。
事后昭樂長公主的行事出人意表,她不為新帝這個嫡親侄兒清算余孽,反而為那異母所生的四皇兄求情。
她幾近不講理地力保下宣燾的命,只褫除了榮親王的封號,這些年一直幽禁于隆安寺中。
從此天子不稱長公主為姑母,長公主無事亦不踏進宮門半步,姑侄離心。
宣明珠沒有先去鐘毓宮,來到了西內太極宮兩儀殿的側殿,這是皇帝下朝后燕居批折的所在。
丹墀下值守著銀甲衛,但見一身大紅宮裝的長公主殿下,攜四婢雍容行來,背脊明顯發僵。
不管天子是什么態度,他們可是兩方都得罪不起,一時間傳報也不是,阻攔也不敢。
宣明珠善解人意道“本宮來向陛下請罪,爾等盡管去通報便是。陛下若無暇,本宮也不會賴在這里。”
內侍應諾而去,不一時趨身返回,皇帝請長公主入殿。
宣明珠泰然拾階而上,鳳髻上的八寶珠釵映著灼曜日光,流蘇碎金。如紅蓮綻放般逶迤在龍墀的錦繡裙裾,為穆穆宮廷增添了一筆濃重的亮色。
聽老一輩的內侍說,晉明皇帝在位時,情溺獨寵昭樂殿下,常賜赤金妝服與汗血寶馬,禁中外廷無處不可行。
當時這位天之驕女氣態之驕昂、顏色之盛美,后宮無人能出其右。
彼時宮中有句流傳很廣的話倘若你在庭苑間走著走著,忽見一片紅影掠過,那不是御花園牡丹盛開,也不是天邊霞云耀眼,而是昭樂殿下又騎馬出來溜彎了
后來長公主出降梅氏,宮中再無一位紅妝胡服的公主敢馬蹄踏龍壁。
沒兩年晉明帝山陵崩,這百年如一日的肅穆殿宇,又變回了原本的悶沉樣子。
側殿里伺候的小太監,只覺皇帝陛下在聽聞長公主求見后,神情明顯地沉郁下去。眾人屏息惴惴,被皇帝揮手屏退。
黃梨案外的寶蟾泥金鼎中燃著龍涎,宣明珠入殿,站定,淺淺福身示了一禮。
起身才欲開口,年輕天子已經快行幾步,執晚輩禮開口喊人“皇姑姑,您可來了”
宣明珠鳳目流轉,要笑不笑瞧著未及弱冠的宣長賜。
“生辰宴太過奢華,嗯罰俸一年蠲了我的翠葆輅車,嗯陛下長本事了。”
“朕不敢。”皇帝滿臉委屈,頃刻間已不是那個沉穩決斷的威儀天子。
“是姑母教導做戲要做全套,怕惹內閣老臣懷疑的,侄兒下諭時心疼得緊”
宣明珠還想再打趣幾句,抬眼見皇帝眼圈都紅了,作色喝道“一國之君,優柔哭啼作此婦人狀,成何體統”
皇帝吸了吸鼻子,眼睛更紅了,“皇姑姑的病侄兒一早聽迎宵說了,心急如焚,只恨無法一見皇姑姑略敘溫寒。您放心,朕就算集四海之力窮九州之方,必定治好皇姑姑”
先太后故去得早,宣長賜在東宮時,與這位行止無忌的大姑姑最親近,說是被她一手帶大的也不為過。
他怎么可能因一個隔著血緣的四皇叔,就與姑姑交惡呢。
當年四皇叔叛亂是真,大姑姑想保四皇叔也是真,他二人不和卻是假。
只因內閣三省的長令皆是積年的閣老,權勢深固,謀國老成,先帝彌留時拉著他的手叮囑,老臣未必有不臣之心,難免有挾少主之意,為君須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