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除栽種著佛桑與千葉榴,映日的鮮紅比襯別樣的翠綠,是小女孩子院里才有的鮮活。清風自暖日的云腳吹入這方小小清凈地,木葉簌簌輕響,宣明珠的心緒安定下來。
小婢為長公主挑開半卷的細篾簾子,屋里已站了不少人,除卻梅寶鴉身邊的一個奶姆兩個使婢,府上養的一位女醫官也候在抱廈。
落地罩的多寶櫥槅旁,還有兩個少年筆直而立。
其中一個穿著青圭色緙絲圓領衫袍,年紀在十二三歲間,另一個年齡稍小,皆容清神雋,并肩站在那處,隱隱有芝蘭玉樹之姿。
二子齊喚“母親”,躬身向宣明珠請安。
宣明珠點了頭,額上汗水粘住流海的小姑娘已經在小榻上可憐巴巴伸出手。
宣明珠洗了手,熟練地將小團子抱在懷內,側坐榻邊。她輕探寶鴉的額頭,不曾發熱,這才松了口氣,揮退興師動眾的眾人,只留下兩個少年。
她目光逡巡著三個機靈鬼,似笑非笑。
“說吧,是午睡前又聽志異故事了,還是哪位好哥哥又帶著寶鴉去爬假山了”
寶鴉在馨香的懷里眨眨眼睫,乖巧不語。
稍矮些的月白服少年徑先笑道“論起小妹的好哥哥,母親曉得的,我一貫爭不過兄長。”
“嘿你這小書呆怎么蔫壞呢”青圭衫少年急了,“娘啊,天地良心我今兒都沒見著寶鴉,是午時下學聽說寶鴉睡魘了,才過來瞧瞧的。”
說著他對寶鴉一陣擠眉弄眼,試圖拉攏盟友替自己正名。
宣明珠微笑。
長子梅豫,次子梅珩,皆是宣明珠過繼到膝下的養子。
她與梅鶴庭成婚之初三載無子,梅鶴庭嘴上不說什么,以宣明珠當時的德性,心中無愧才有鬼了。尤其太醫明言她的體質不易成孕,宣明珠便與駙馬商量著,從梅氏本支過繼一子,即是梅豫。
第二年,她又從皇室中過繼了一個父母亡故的郡王之子,本名宣珩的,改為梅姓,養在膝下,是一心為了讓梅家子息繁茂些。
那幾年成玉在背地里動輒笑她是“不下蛋的錦雞”,“只知扒別家的窩”,宣明珠得知后,好生賞了那碎嘴子幾巴掌。
在她心底里,實則一向視梅豫和梅珩如己出,無半點芥蒂。
梅寶鴉不負所望,在娘親懷里扭動小屁股,扒在娘親耳朵邊說“對的,梅大今天給我講的奇異故事可帶勁了”
梅豫兩眼一黑寶鴉誤我
梅珩澹然微笑妹妹睜眼說瞎話的本領越發高超了。
“叫大哥哥。”宣明珠輕拍寶鴉的背,“不許欺負人。”
“噢。”寶鴉慢吞吞應聲,齜起小白牙對梅豫甜甜一笑,也不見叫人。
這孩子早慧,從小眼睛里干凈,早年間往往只是抱去園中逛游一圈,回來便會夢魘。
醒來汗出了一身,亦不哭不鬧,只是格外黏人,總讓爹娘晚間陪她一起睡。
母子間說笑了幾句,宣明珠問清情況,寶鴉此日確實沒去過花園水井假山之類的地方,上一個志異故事,還是初八那日聽的,便命奶嬤嬤翻出祟神簿子,向園子正西方送走了花神娘娘才算完。
宣明珠又命丫頭取來蜜腌的玫瑰鹵子,拿小篆字隱青盌澥了盞糖水,一口一口喂給寶鴉。
隨口問二子近來的課業如何,她想起了一事,好笑道“什么國子監課業忙,過不來請安,是老大又背不出書了吧,打量著找轍在我這懵事呢”
梅豫哀嘆一聲母親大人英明,不敢抖機靈,與梅珩一一作答。
寶鴉聽得小呵欠連天,欲將娘親的精神全部霸占過來,猴著身子沒個消停
“阿娘阿娘,我給你講個書生和狐女的故事吧”她猛一停頓,將頭搖成波浪鼓。
“不不不,我從來不聽這種破故事,我最愛讀書了子曰,君子終日之間不違仁,子不語怪力亂神,阿娘,寶鴉乖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