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太皇太后,是長公主的生母。
那一年殿下才十一歲,眼睜睜看著她的母后油盡燈枯。
現如今太醫又說,長公主的脈象與昔年太皇太后如出一轍。
崔氏痛惜地望向自己一手奶大的殿下,心口如同扎進了一根冰棱老天爺這是要摘去她的心肝嗎
為何偏偏是這個病,這是不治之癥啊
宣明珠那雙凝睇含情的飛鳳眸,此時沉寂得無一絲波瀾。
她推開字不到頭的云紋窗,瞧著圃園中幾棵鮮活盛放的晚春桃,聲音有些虛渺
“嬤嬤你看,我說得準不準如若這還不是金口玉言,便當我白做了這天潢貴胄。”
崔嬤嬤紅了眼,正在這時,門口的珠簾被挑起,一道清謖的身影邁步進來。
崔嬤嬤的勸解便沒能出口。
男人的身量高挑勻停,此日又穿一件玄青地滾竹紋緙絲襕袍,腰封一絲不苛的束勒出蜂腰窄背,長身立在那里,越發顯出一種清雋嶙峋的威儀來。
迎宵等回神見禮,梅鶴庭輕輕點頭,謹守禮節止步于紗帳外。
他低頭瞧了瞧宣明珠的臉色,“外頭的客還等著,殿下何處不適”
崔嬤嬤一向尊敬駙馬爺,此時心中卻憋屈著一股無名怒火如果駙馬得知公主得了那要命的病,可還會待她如此不冷不熱
正待開口,宣明珠搖頭止了嬤嬤。
她歪在圈椅里換了個慵懶身姿,抬眼看著這張豐神俊朗的臉,鳳目幽幽,忽而笑了。
不愧是他,這么喜慶的日子,還是一派雷打不動的淡薄模樣。
宣明珠的寢室中,有一張特意尋來的松梅白鶴小炕屏。這個人,其實很像上面的那只云霄鶴,任憑人間煙火盛,頭顱也不會低一低,脊背也不肯折一折。
偏生,讓她愛極這些年。
宣明珠柔聲問“寶鴉怎么了”
梅鶴庭頓了頓,道“無非是頑皮,一點小事。”
“嗯,當娘的做壽辰,女兒反被關進祠堂,也是一點小事。”
梅鶴庭瞧見她似譏似嘲的表情,薄唇抿成一道清冷的線。
“養性自幼起,論跡不論心。寶鴉拿墨汁潑人,你道不當罰”
大理寺少卿,總有數不盡的道理可講。
往常宣明珠很喜歡他一本正經的模樣,也愛聽那片涼沁沁的嗓音,正因這份兒天然矜貴,他才與旁人皆不同,才配得上“江左第一公子”的稱號。
此時默不作聲瞧了男人半晌,忽從心底生出一縷倦。
她不想分辨什么,疲憊道“把宴會散了吧。”
梅鶴庭但覺莫名,不知她又鬧什么脾氣。
宣明珠自從嫁給他,性情也算溫柔順和,無論理家還是教子,從不逆著他行事使他為難。
是以梅鶴庭一時有些不適,一抹不耐透出眉宇“殿下,今日登門皆為貴客,是來為你祝壽。酒筵還未過半,作為東道,于情于理都不應失禮于人。”
又一番大道理,將宣明珠已經到嘴邊的“我身上不好”,給堵了回去。
那雙深黑的眼眸拒人于千里,仿佛無論她此刻說什么,都是在無理取鬧搏取他的同情。
她不想如此卑微。
“那就請駙馬替我好生招待客人吧。”
宣明珠笑著,蛾眉間的紅寶石滴露花鈿隨之晃動,一剎折射出攝人的明光。“哦,莫忘代我敬成玉一杯酒,她寡居寂寞,一向記掛著你這個好姐夫呢。”
“什么”此言于梅鶴庭而言無異是腌臜的,他聽了,一時未及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