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的天氣實在很好,他回過神,發現自己原來是那道落在門檻上的影子。
他茫然地困在旅店里團團轉,卻怎么也找不到那扇只要一抬腿就能邁出去的門,只好回到了315號房間。
他待在那個房間里,百思不得其解地躺在床上打盹,恍惚間似乎又做了場夢,夢見自己和老師一起離開旅店回到了現實,頭懸梁錐刺股地勤奮了整整一個星期。
另一張床上的室友則沒那么和諧那個男生總是和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男生打架,一開始還只是爭吵,后來就變成了扭打,兩個人不斷地相互指責、彼此數落著對方的缺點,每天晚上都沒有消停的時候。
再后來,兩個一模一樣的男生就你咬著我的胳膊、我撕著你的耳朵,死死擰巴著糾纏在一起,跌跌撞撞地離開了旅店,再也沒回來過。
他還沒清凈半天,一睜開眼睛,就看見老師蹲在床邊和一塊腦花吵架。
走廊里偶爾有冒著黑氣的影子搏斗撕扯,兇狠地咬住對方,拼命往肚子里吞進去。可吞掉對方的同時,自己卻也變得更加猙獰可怖。
樓上有個整天醉成一灘爛泥的黑影,偶爾會被回來的男人往死里痛揍一頓,兩條腿都扯斷了,還醉醺醺地到處敲門要酒喝,沒有酒就到處抓小一點的黑影吃。
樓下某個房間的中年人在念詩,那詩實在算不上好,但中年人卻念得無比陶醉,好像世界上只他一個人欣賞就已經完全足夠。
隔壁某個房間是個總會自己把自己罵哭的小姑娘,哭夠了就咬著牙再罵,顫巍巍地練著怎么條理清晰地請對方團成一團圓潤滾蛋。
按照規定,這些情況都是可以投訴的。
管理員很盡職,會挨戶敲門,提醒對方目前被投訴的次數。
被敲開門的住戶中,有的會收斂不少,有的卻會變本加厲,似乎巴不得盡快攢夠五十個投訴被轟出去。
吳理的影子坐在床上,聽完最后一場辯論,看著老師離開了房間。
他對這種令人困惑的生活實在有點吃不消,想要試著從旅店出去,就沿著樓梯來到了前臺。
前臺的門開著,沒有人阻攔。
禿毛鸚鵡和柜臺后的木頭人沒完沒了重復著對方的話,很難判斷誰是第一句。
他在邊上聽了一會兒,不太好意思打斷,只好看著他們永動機似的車轱轆下去。
吳理的影子蹲在地上,思考自己為什么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是不是整整一個星期的頭懸梁錐刺股太過疲憊,需要放縱地休息一個月。
在他的旁邊是一個黑黢黢的影子,影子蹲在前臺的角落里,一動不動地盯著一面墻看。
他實在忍不住,壯著膽子戳了戳那團黑影。
黑影咧開嘴“嘿嘿”笑起來,它發出的聲音很嘈雜,像是某種低沉的咕噥、又像是極為混亂的夢囈。
黑影非常得意,獻寶一樣慢吞吞地翻找著,把自己懷里那個破舊的布娃娃給他看,又哼著嘶啞的、無法分辨的曲調,晃悠悠站起來,沿著樓梯走回去。
吳理的影子依然沒搞明白這是怎么回事。
他甚至不太能分得清楚大部分時候,他會覺得外面的經歷才是現實,旅店里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模糊混沌又離奇有趣的夢。
他偶爾會冒出個念頭,覺得留在夢里不出去了其實也挺好。
這樣想著的時候,他迷迷糊糊蹲在前臺,聞著那一點點清涼的雨水的濕氣,不論怎么嘗試,都沒辦法通過那扇普普通通的門離開。
沒有明確的“回到現實”的主觀意愿,是永遠出不去這扇開著的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