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憑感到那黑衣侍衛的手在細細地發抖。
想來也是,能直面陳晏放開的威壓而不變色的,放眼當世,恐怕也沒有幾個吧。
榕城距離這個地方,大約有百八十里,一旦退到那里,想再趕過來,那就起碼是一晝一夜。這個時間,足夠青君將遠西城內殘留一些的線索,都給收拾得干干凈凈。
顧憑輕輕呼出一口氣。
他望著陳晏。
這一刻,他心里忽然涌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感受來。
大約是塵埃落定吧。
這人生到頭,怎么可能了無遺憾但是,能問心無愧就很好了。
來這一趟,回想起來,他確實也沒什么好愧疚的。
這最后的一眼,他見到了陳晏。
也算有始有終了。
他牽起唇,對陳晏微微一笑。其實,如果可以給陳晏留下什么話,他是想要告訴他,這并非他的過錯,只是人間世事,多有不可預料之缺。有時候,就算機關算盡,有些事也是強求不來的。比如長久,比如圓滿。他雖然死了,卻實在不想讓這件事變成陳晏一生的暗傷。
可惜,話是留不下了,他只好就這么遙遙相隔著,對陳晏笑一笑。
刀刃抵在頸動脈上,他的喉嚨輕輕動了動,喉頭就能感到那鋒利的壓迫。
顧憑閉上眼,沉了沉呼吸,正準備撞過去
“顧憑,你敢”
陳晏暴喝出聲,同時挽弓搭箭,那箭鏃幾乎包含著魂飛魄散的恨意,狠狠插進那個黑衣侍衛的胸口,穿破血肉,從他左胸直直貫穿出來。
那人長刀霎時脫手,鏘然墜地
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其他守在一旁的黑衣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驚住了,愣了一瞬后,他們紛紛拔刀出鞘,雪亮的刀尖齊齊指向顧憑。
但是,為剛才那一幕所懾,他們雖然將顧憑圍了起來,但是那刀還真是不敢碰到他的身體。
剛才那個黑衣侍衛中箭倒地的時候,一串血珠濺到了顧憑的身上。
他好像也驚住了,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怔怔地與陳晏對視著。
陳晏的眼睛宛如燒灼,近乎瘋狂地死死地盯著他,無盡的驚怒和戾氣在其中翻攪著,痛得他如同剜心裂骨。他的眸子里猝然劃過一滴淚。
那眼淚沒入馬的鬃毛里,瞬間就沒了蹤跡。
顧憑像是被打中了,渾身一抖。
陳晏盯著他,眸子漆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那深不見底的瞳仁里,所有撕扯的愛恨都在鎖著他,孤注一擲地鎖著他。
他說道“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