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了閉眼,想,算了,陳晏自己都不在意,他何必去想這些。
這一夜,他睡得昏昏沉沉。
天漸漸亮起來,遠處傳來了雞鳴聲。
顧憑動了動,慢慢地睜開眼。
他發了一會兒呆,讓還有些昏沉的意識慢慢回籠,然后坐起身來。
剛坐起來,他就頓住了。
在他臥榻前面,坐著一個人。
顧憑完完全全,一動不能動地坐著,直直地,僵硬地盯著眼前這個人。那一瞬間,他幾乎分不清這一幕到底是真是幻。
他張了張嘴,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陳晏垂著長睫,靜靜地看著他。
很久很久的沉默,或者也不是很久,只是這一刻,每一瞬息都仿佛被拉得很長,長到外面的光落在陳晏那雙漆黑的,毫無溫度的眸底,那光線的變幻仿佛都能被人看清了。
陳晏望著他,開口道“當初你提出想要帶兵駐守龍風鎮,那時候,你就起了棄我而去的心思,對嗎。”
他的聲音,很平淡,很沉靜。
等了一會兒也沒有等到顧憑的回答,他站起身,兩指捏住顧憑的下巴,輕聲道“阿憑,你可以說話。”
那兩根手指太冷了,冷得顧憑抖了一下。
他剛一動,陳晏就猛地收緊了手指。
他輕輕地道“阿憑,別掙扎。我不想卸了你的下顎。”
顧憑定定地注視著他冰冷的眼睛。
陳晏彎了彎唇“不想說,還是無話可說”
他俯下身,在顧憑唇上輕輕碰了碰。與他那冰冷得令人心膽皆寒的眸光相反,他的動作很溫柔,溫柔得似乎帶上了一絲讓人不寒而栗的殘忍。
他道“直到親眼看見你躺在這里,趙長起才相信,你是真的沒死。昨夜我坐在你榻前,一直在想,死遁這一計,阿憑是什么時候起意的,又是怎么布局的竟然能令趙長起這一個如此熟悉你行事的人,都對此深信不疑。”
“駐守龍鳳鎮,明面上可以說是為了監視鄭旸,但實際上,阿憑是想擺脫我吧。畢竟,若是你身在穎安,就算那些南疆兵趁夜偷襲,以穎安衛和留守的冠甲軍之能,區區兩千兵卒也奈何不了他們,這就無法讓你借此機會,順勢假死了。”
“還有那場山洪,雖然非你能控,但是也并沒有完全出乎你的預料吧。畢竟,南疆酷暑本就多有暴雨成洪,那幾日又連下了幾場急雨。你將那些南疆兵引到漳崖下,令人以為你墜崖而亡,是不是也是想著,死遁最大的破綻,就在尸身上,你既無法給我一具毫無破綻的尸首,那不如干脆令我覺得,這尸體是尋不到的,好就此絕了我的念頭。”
陳晏又笑了一下“阿憑真聰明,知道你若消失,我一定會掘地三尺去找,不但想出了以死遁逃的法子,連這之后的一應種種,也都給考慮到了。”
“都考慮到了,可我還是站在這里。”
他的手輕輕地撫過顧憑的眉眼,鼻梁,唇瓣,頸項,掌下的肌膚是溫熱的,而不是像他每一日每一日夢見的那樣,被泥沙淹沒,冷得讓人想要發瘋,冷得讓人感到絕望
陳晏的手背鼓出了青筋。
這一刻,他真的,真的想要撕裂什么,因為他自己已經在活生生地被撕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