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屈起手指,在坐塌的某個位置輕輕敲了一下。一個密匣應聲彈開。
陳晏把那里面的東西取了出來。
是一個面具。
不知道是什么材質,有些像木頭,但是比木質細膩。紋路奇詭,似鱗似羽,看著不像人力雕琢,倒像是天然生成的。
他抬起顧憑的臉,將面具戴了上去。
顧憑閉上眼,方便他動作“殿下不打算讓我以真面目赴宴”
回應他的,是陳晏的一聲冷笑。
陳晏淡道“下去看看,這是哪兒。”
顧憑掀開簾子,跳下馬車,然后真的愣住了。
一條長街,頭頂串起十道鮮艷的花燈陣,照得夜市亮如白晝。商販們支著小攤售賣,有熱氣騰騰的吃食,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異人當街吞吐火圈,雜耍猴戲。沿街百姓川流,熱鬧非凡。
這是鳳都十分出名的一條商戶街,百泉大街。
根本就不是鄭綏的府邸。
顧憑回過頭,望向車內。
但是車簾放下,隔斷了目光,他看不見陳晏此刻的神情。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真的打算帶他赴宴。
顧憑一時不知此刻的心情該作何形容。
其實在陳晏以勢相壓的時候,他這顆心照樣是活蹦亂跳,并不會如何。反正無非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但有些時候吧,卻實是,人心非草木,不得不動容。
可是,對陳晏這樣的人動容,那不是找死么
顧憑低聲道“謝謝殿下。”
一息靜默,陳晏的聲音傳來“沈留。”
他的聲音并不高,甚至比尋常說話還要更低一些,但是隨即,就有一顆小石子不知從何處飛來,滾落到顧憑腳邊。
顧憑聽說過這個人。沈留。在陳晏手下執掌暗部,一身功夫輕煙一般,悄無聲息,神鬼莫測。
有人說他是陳晏的暗衛,也有人說他是替陳晏殺人的,專殺那些明面上無法處決的人物。這個人實在神秘的很,甚至有傳言他練的功夫太過陰私,不能見日光,一見便會骨肉碎為齏粉,所以他出行從來都在黃昏之后。如果在白日一定要出行,那就會打上一把竹骨傘遮陽。
因為那竹柄上濺過太多的血,染得斑斑點點,形似湘竹,所以這人又被叫做“湘妃”。
陳晏“下來。”
他話音一落,就有一個人落在顧憑面前。
真是悄無聲息,宛如憑空出現。
他站在顧憑前面,背對著,顧憑看不見他的臉。
但他看見,這個人竟然是一頭白發。
雖然沈留并未發出任何聲音,陳晏卻好像知道他已經來了,淡道“帶他去吧。”
沈留“是。”
陳晏“孤的人,若是受傷,與孤受傷同論。”
沈留“是。”
顧憑并不知道陳晏這是要讓沈留帶他去哪兒,去干什么。
但是居然會讓陳晏叮囑“不要受傷”,那這一趟估計不會有多太平。
他再看看一旁的沈留,更加確定了這個猜測。
陳晏不再多說,對前面趕車的趙長起道“走吧。”
他還需要去鄭綏的宴會上露面。
趙長起一扯韁繩,御馬前行。
車輪緩緩轉動,他最后轉頭,瞥了一眼顧憑的方向。
倒也不是看那個人,而是看那身衣服。
黑袍如墨海,月色之下,暗紋粼粼如活物,隨著長風的翻卷時明時暗。
趙長起收回目光。
顧憑應該不知道,這一身的暗紋,織就的是一整幅蠃鱗出海圖。
蠃鱗是上古異獸,傳說中的百魚之祖。三眼九頭,龍身魚尾,脊背上生有鳥翼,張開時雙翼煌煌蔽日,出海之日足以使山河變色。它在這衣袍上仿佛活了過來,鱗爪飛揚,踐濤踏浪,破開海面的身體猶如一柄只能由神鬼握住的巨劍,正從那漆黑如墨的海面上騰越而起。
趙長起道“那是蠃鱗”
陳晏“不錯。”
趙長起不自覺握緊了韁繩。
把這件衣服賜給顧憑顧憑知不知道,殿下要給他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