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姓蕭,真名叫蕭羨。我出生時便承載著所有人的希望,畢竟我父皇很明顯活不長久,南國需要一個繼承人。我出生后到三歲,不哭不笑,總與別人家的幼童不同。
“到我三歲,朱老神醫游歷到南國國都,我才被確診為了呆病。朱老神醫斷定我這樣的病出身在皇室,必然被權與勢傾軋,根本活不久。他勸我父皇母后將我送走,讓我跟著他走。
“我父皇母后顯然不可能同意,他們只好用重金留下老神醫,寄希望于老神醫幫我治好病。但是朱老神醫其實也沒見過幾次這種病,其他病人都早夭早亡,被人厭棄,我怎會例外皇宮王室是世間滔天富貴之處,同時也是最危險之處。我這樣的人,在這種環境下,病情只會越來越重,根本不可能有緩解的可能。但老神醫還是被我父皇母后打動,答應試一試。
“露珠妹妹,你記得我以前與你說過,我從小得到過良好照顧,我病情基本很穩定。而且我運氣好一些,比別的這種病患者聰明,我像個天才一樣這都帶給我父母慰藉。
“我的小名叫清雨,父母希望我是春日清雨,潤物無聲,代替他們守護南國。我后來改名換姓做了晏傾,那時候渾渾噩噩間,竟覺得太子羨消失了,我父母可能不難過;但是清雨消失了,他們必然很傷心。那時候我只服用過浮生盡第一次,看世間萬物都是一知半解,冥冥中的這點想法,讓我決定留下清雨所以清雨成了我的字,我至今也不知道我將它留下是對還是錯。
“妹妹,我說當年我們若成親,未必是一件好事。你心中不懂,那我便來告訴你和我一起生活的困境。那才是以前的太子羨”
若是十五歲的太子羨與十三歲的徐清圓定了親,若是徐清圓在及笄后嫁給他,若是南國沒有內憂外患沒有亡國,晏傾依然很難給二人想出一個好結局。
因為太子羨身患苦疾。
呆病并不像徐清圓夢中美化的那樣簡單,那樣輕松。
他常日感覺不到身邊人的存在,也不在意身邊人的存在。徐清圓若是嫁給他,與守寡也并沒有什么區別。他即使心中對她有些好感,那好感也不足以讓他有勇氣沖破自己的樊籠,試圖與她交心。
晏傾低聲“到太子羨身死,我父母認識了我整整十五年可我幾乎從不開口和他們說話。
“我可以發聲,可以說話,可以表達,但世間所有人對我來說,都是不重要的。我讀書學禮,明心靜神,我知道我應該是什么樣子,但這些只能去偽裝我本身很難在意。
“我不知道世人為什么總想和我說話,總在我身邊轉悠。人一多我就緊張,就不安。我覺得讀書很簡單,處理政務也不難,可是讓我看世人的眼睛,看著他們的眼睛說話,那比登天還難。
“與我生活在一起,就像與一個陌生人同處一個屋檐下一樣。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和你多說一句話,不會看你一眼,我即使心里對你有好感,但是在你每一次看向我時,我都會躲開。
“我與你做不成正常的夫妻,你那樣年少,孤零零在宮中凋謝,可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其實老師拒絕婚事是對的露珠妹妹,你青春年少,豈能和太子羨綁在一起誰也不應該毀了你。”
徐清圓泣不成聲,這一次是真的滴滴答答落淚,埋入他懷中。
隔壁又響起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兩人便閉了嘴。
這一夜,二人沒有再說話。
次日天亮,晏傾醒來后,發現徐清圓早已起床,站在窗前望著外面出神。
他心驚于自己竟然會不知道她醒來,她竟然會比自己起的早徐清圓回過頭,日光落在她頰上,連細微的絨毛都照得一清二楚。
她一字一句“我總覺得不會是那樣,我總覺得只要我們在一起,時間久了,你會走出來,會愛我,你是世間最溫柔的郎君,我想不出你會哪里不好。
“算了,是我矯情,惹得你回憶那些。可是哥哥,你越說的這么無情,越這么貶低太子羨,我就越心疼他”
她問他“你真的一點也不喜歡以前的太子羨嗎”
晏傾坐在床榻邊,眸子漆黑,盯她許久,才知道她說的是昨晚的話題他還以為已經結束了。
徐清圓“哥哥,按照你現在的心情,你會憐惜以前的你嗎,會同情以前的你嗎,會愛一下以前的你嗎你對別人都那么寬容,為什么獨獨對自己很嚴苛不原諒自己任何一點微小的不足”
靠坐在竹床上,晏傾清瘦,骨秀神清,呼吸輕得如同不存在一樣。
他什么也沒說,但她知道他在聽。
她從窗口走向他“當你不那么自厭的時候,你會覺得遺憾嗎不是以當你太子羨的眼睛看,而是用現在晏清雨的眼睛看我始終不相信你像你說的那么冷漠,我始終覺得太子羨是有情有愛的,他沒有與我在一起,應是一樁遺憾,而不是你所謂的慶幸。”
她跪在床榻邊,與俯身望來的青年對視“你是世間唯一的清雨,我見過你落魄,見過你自厭,但既沒見過你最光華最明耀的時刻,也沒見過你與泥沼幽暗同流合污一同湮滅的模樣。
“蕭羨哥哥,也許這樣說不合時宜,也許你也不在意,但是我與你打賭,以前的我們,必然是遺憾而不是慶幸,更不是荒唐。
“我們可以試一試。”
晏傾俯望著她。
她清澈的眼睛與他清潤的目光一眨不眨,都盯著對方。她在他身上看到神性的光輝與美好,他亦在她身上捕捉到濛濛的清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