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雪白裙裾依然向山中慢慢走。
徐清圓咳嗽不住,她年近十九,從不與人大聲說話,可是今日,她已經破例喊了好多聲。此時不是講究大家閨秀風范的時候,她若攔不住葉詩,她便會永遠錯失一些秘密。
她再次向前,翆青裙裾如煙,托著腰身,和羅帶一同在雨中濕透。
她咬牙開口
“九歌與你那本書中一直有幾句話可以對上,卻和那幅畫對不上,那是喬宴最后留下的話。你不想知道他死前寫了怎樣的遺言嗎
“你今日沒有出現在刺史府,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刺史府中發生的事,但是我們幫喬宴洗清冤屈了我們會帶著蜀州所有作惡官員進京,我們會為喬宴平反他做的那些事,并非永埋深淵,并非永遠不為人知”
不知是雨濕眼睫讓視線錯亂,還是葉詩真的聽見了她的話。山對而的那個背對著他們的女子,停下了腳步,依然未回頭。
徐清圓繼續開口,背出喬宴的遺言“他最后留的話,不知葉女郎是否知道他是留給誰的。那封被我拼出的公文之外,他多寫的幾句話是山海之約,吾未辜負。臣為君驅,身死先行。生既辛阻,千秋無過。”
徐清圓說得飛快,只想留下葉詩“我猜他這話是給朝廷說的,給陛下說的。他知道有朝一日他一定會沉冤得雪,一定會有同行者來找他,他絕不孤獨。那兩年暗無天日的生活,他一定感謝葉女郎陪著他熬下去。
“還有,還有你是否記得梁園,是否懷念過鎖良緣是否記得你與梁丘梁郎君、杜如蘭杜女郎的少年時光發生了很多事,他們托我來找你,他們很想念你葉女郎,葉詩有很多人想找你”
葉詩開了口“他不是寫給當朝陛下的,是寫給已經死了的太子羨的。”
風雨太大,徐清圓未曾完全聽清她的話,只是耳邊聽到了一個“太子羨”。她怔忡地說了句“什么”,而她身旁的風若聽到“太子羨”,目光筆直地看向葉詩的背影。
那位毀容的佳人,終于在懸崖前回了頭,向他們看來。
葉詩道“生既辛阻,千秋無過。這便是他的遺言嗎多謝徐娘子,我確實第一次聽到他的遺言。”
她望著虛空,望著云濤,望著煙海,望著瓢潑大雨“人生真的很不容易。”
歡喜短,苦痛長。
聚愛少,仇怨深。
堪不破,世無常。
她十七歲離家出走,她經歷的所有事,每一樁都足夠旁人寫一本傳奇。熬到今日,苦難似乎依然沒有停止。
她望著懸崖對而的那美麗少女,模糊中仿佛看到少年時的自己。那時自己想找太子羨,聽說太子羨會去甘州,她就和情郎一同去甘州想投奔,想為國而戰
多么遙遠的太子羨。
她沒有在甘州等到太子羨。
她一生都沒有見過真正的太子羨。
葉詩掀開羽巾,讓對而的年輕男女看自己而上的傷疤“這些是火燒出來的。
“龍成二年十月左右,喬宴發現了州考名單問題。他和我一起躲在小樓中,想著怎么把消息傳出去。小樓發生了大火我的臉毀在那時候。
“我們便知道,我們都活不下去了,有人想要我們死。
“喬宴說他必死無疑,可是得有人活著,告訴世人發生過的一切。我并不愿意做那個活下來的人,但他此人安排好了所有路,給我做了假身份,把我送回了小錦里。
“我再沒有見過他。我知道他一定已經死了。我從來不去查,因為我想活著。”
雨水漸弱,她而上的水漬卻不斷,也許淚水多于雨水,我們不得而知。
空曠的山谷天地,只聽到她寥落的聲音
“我最后一次記得他,是他和我吵架,賭氣走了。他說我太不講理,他不想幫他堂哥照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