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成五年四月廿一夜,大理寺少卿被葬身火海的前朝逆賊宋明河指認為前朝太子羨,伙同謀反。
少卿乃四品官員,按大魏朝律典,四品以上的官員審理,必達天聽,不得私下刑訊。何況此人非尋常官員,此人本身便掌管刑獄。
而那逆賊宋明河,在攀咬少卿之前,早已被證明滿嘴胡言,少有實話。
由是,身處積善寺的除卻晏傾之外的最大官員,萬年縣縣令韋浮沉吟后,決定上報朝堂,天亮后眾人一同回京。到時如何審問晏傾,自有陛下決斷。
于是,此夜后半夜獲得短暫太平,只不知有幾人能睡得著。
林斯年渾渾噩噩地回到自己被燒得幾乎住不成的禪房,湊合地蓋著稻草,囫圇一夜。
不知是夜里火大,還是他見到徐清圓而又勾起了心中微妙的怨憤不甘,他一直頭痛欲裂。他跟著的那些侍衛們有顧慮地遠離他,他哂笑一聲,倒下便睡。
天昏地暗,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疑似陷入夢魘,也似鬼壓床,無論如何也醒不過來。
林斯年喘著粗氣,掙扎不出噩夢,反在夢中越陷越深。他做著一個離奇無比的夢
夢中與現實的前情并無不同。
他依然被林宰相的府中人找到,要他進長安當風光的宰相家郎君。他依然在路上偷驛站小吏的東西,被小吏追打,徐清圓幫他解圍,悄悄遞給他一餅。
他依然對她心情很復雜。既驚訝有人如此蠢,也因那人幫助的人是自己這樣的人,而生起不安羞愧。
他聽說了她阿爹的事,也知道她如今虎落平原。但是她那樣明澈干凈的人,立在淤泥中,也不沾塵埃,通體潔凈;與他這樣自甘墮落的人大相徑庭。
他想拉她入泥沼,他又在猶豫著要不要伸出那只手。
積善寺一行,讓林斯年親眼見到徐清圓如何聰慧,如何抽身走出泥潭。他在夢中看著她的驚喜,與他在現實中感受到的完全一樣。
之后夢境竟然不停,竟然繼續向后走。
經過一段朦朦朧朧的空白,林斯年在自己父親手下不斷受挫,而徐清圓這段時間不在,他的崩潰幾乎到了極點。
于是在夢中,等到徐清圓再次出現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將她強搶。
他不在乎她阿爹的事,不在乎她去了哪里,她想做什么,她和晏傾又有什么樣的關系。
他只是需要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讓自己喘得上那口氣;他只是需要她的聰慧,幫他一起對抗他父親。
若是徐清圓真的像她在積善寺時表現得那么聰明,若是徐清圓依舊是那個在進長安的路上遞給他一張餅的心善女郎
她為什么不肯救一救他呢
她難道看不出,偌大長安城,人人皆有派系,各有謀算,只有她和他是天生一對的可憐人嗎
但是夢中的徐清圓,顯然并不那么想。
從被他奪走的那一日開始,她就在抗爭,就在無論如何也不肯屈服。他以為時間久了就好,以為她和世間所有女子一樣,總會習慣無法受控的生活。
而他父親斥責他強奪徐娘子。可他父親越是訓斥,他越是強要徐清圓。林宰相對他毫無辦法,有時也盼著徐清圓能讓林斯年改改性子。
這樣的日子過了半年,林斯年在夢中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興奮。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前行晏傾入獄,卻在彈劾林宰相。朝廷那些爭斗將林宰相卷入其中,宰相難以獨善其身。
林斯年太希望晏傾贏了。他無數次幻象自己父親被拉下馬、最好被凌遲的下場。
因為晏傾和他父親為敵,他連晏傾彈劾他強搶民女,也當做是對付他父親的手段。畢竟偌大長安城,做一個紈绔子弟,并不算什么。
他興奮地等著這一切落幕,他有時候回到府中,會把晏傾的事告訴徐清圓。徐清圓會在這時候安靜下來,靜靜聆聽。林斯年以為,徐清圓是在關心林宰相會不會落馬。
但是當晏傾身死獄中的消息傳來,林斯年才知道原來徐清圓從未屈服,從未為他開心。
朝堂爭斗,林斯年和父親之間的怨恨徐清圓從不關心。她被關在林斯年的小小宅院,她抗爭著一切,因她保留著希望,她在等著有人可以救她。
如果那個人不在了,她的一切等待都變得沒有意義。
徐清圓逃跑了,林斯年在出京路上抓到她。她機靈,冷靜,在逃跑的馬車中見到他時,她端坐于車中,靜謐安然,不悲不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