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記憶里的她,一直是病懨懨的狀態,可現在的她,如一張隨手即可撕碎的白紙般躺在病床上,連被子看起來都是那么的厚重。
瘦如枯槁的她,像一具干尸般躺在床上,她身上接著密密麻麻的管子,機器的“滴滴”聲刺耳萬分,而她看過來的那剎那,素來清澈的瞳孔都呈了一片死水般的灰白色。
曾經風華絕代的美人,竟落得如此下場。
奚柔感覺雙腿像灌了鉛般,向前走的每一步,都沉重不堪。
“小曼啊。”奚林一走到呂曼的跟前,俯身看著她,“我帶孩子們來看你了。”
呂曼怔怔地看向了奚林一,現在的她,連抬一下眼皮都覺得很累。
奚林一喉結滾動了一下“我也來看你了。”
他是她的丈夫,而他,卻已經將近三年沒來看過她了。
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所有的忙碌和沒時間都是借口,他只是打心底嫌棄了這個疾病纏身的糟糠之妻罷了。
此刻,呂曼在奚林一眼中看出了同情和憐憫,也看出了氤氳的一層薄淚,多年夫妻的情誼,最終化為的,是最后那句生疏的“我也來看你了”。
他對她的感情,也僅僅是到此而已了。
呂曼牽扯了一下嘴角,平靜地笑道“你出去吧。”
不僅是奚林一,病房里的傭人,紛紛露出了詫異的神色。
夫人有多愛先生,這已經是人盡皆知的事了。
先生無論忙到再晚,夫人都會親自做一桌飯菜等他回家,哪怕他不說一聲就一夜未歸,夫人也未曾有過一句怨言。
先生的衣食起居,都是夫人在照顧,甚至細節到了他喜歡在哪種場合穿什么衣服、打什么領結,她都能安排妥當。
當年先生驗出的腫瘤指標偏高,夫人哭了幾晚都沒睡好,幾日后,又查出他只是炎癥偏高、并未有惡疾后,夫人又是一陣喜極而泣,去佛堂跪了好幾日,只求菩薩保佑先生此生健康平安。
誰不知道啊,先生是夫人視為生命般重要的存在。
可到了見最后一面的這刻,夫人只是平靜地讓他離開了,那淡然如水的語氣,就好像說一句“你回家吧”那樣平常。
直到呂曼去世后許久,奚林一都沒想明白,那一日的她為何會如此反常。
奚林一渾渾噩噩地離開后,奚睿和奚柔撲在了呂曼的床前,兩個孩子哭得泣不成聲,潔白的被子上沾濕了他們的淚水。
某一刻,奚柔看到了呂曼眼中的幽怨與悔恨,可在看見他們時,卻又充滿了悲哀與憂愁。
她抬起手,顫顫巍巍地摸著他們的頭。
“媽媽愛你們啊”她的嗓音沙啞無比,往日細柔溫婉的聲音,早已不復存在。
她連說這些簡短的話語,都很吃力。
“可是媽媽實在撐不下去了啊”兩行淚從她眼中滾落而出,沿著她粗糙蠟黃的肌膚滑下,“對不起”
這是呂曼用盡最后的力氣,說出的話。
在子女的陪伴下,呂曼咽下了最后一口氣,直到臨死前,眼角的淚痕都未干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