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程子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很久,他輕笑了聲“原來如此。所以呢他瞞過了眾人,卻沒有瞞過你的眼睛,你居然能識破他的偽裝。我倒沒看出來,你那時小小年紀,倒比天族的一眾族臣更慧眼。”
慕清衡靜了很久,才慢慢說道“并非慧眼。是不是我的親生父親,身為人子,我豈能不知。”
“既然如此,你那時為何不當眾告發他呢”
慕清衡瞥了他一眼,“我當時是什么年紀、有幾何心智如此城府之人,可會輕易折損在一小兒手里。他當然有無數自證身份的法子,也拿的出無數證明我瘋了的證據。”
也對。
歸程子慢慢摸了摸下巴昔日信任敬重的父親身死戰場,回來的卻是頂著同一張皮的惡魔。
家毀人亡,鳩占鵲巢。可其中的辛酸與仇恨,竟無人可訴,難怪。
歸程子的手搭在桌沿,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他攪和的六界不寧,致使天下蒼生血流成河,毀了你的家,還要讓你屈辱的做他的兒子,你心中憤恨倒能理解。”
“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你為何偏要選這種不正統的路雖然入魔后體質改變,修煉的速度會突飛猛進,但你既有天賦,修身正道超越他并非無期。為何不臥薪嘗膽,待時機成熟揭露真相”
慕清衡捏了捏鼻梁,片刻后,他放下手,“我何嘗不知道這是一條下策。可當時的我看著他,實在太過強盛,即不可望,更不可及。這世界上有天賦之人比比皆是,我比起他實在算不了什么,若不劍走偏鋒,冒險入魔,只怕終此一生,靈力造詣也不會高于他。”
歸程子定定說道“說謊。”
他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似乎要將慕清衡的心里里外外看個清楚,“你說謊。這只是一部分原因,甚至是很小的一部分。你不要把我當做世外桃源的老家伙,我曾經也是名噪一時的人物,不敢托大,但總歸有點眼力,我知道你絕非只有入魔這一條選擇你這般聰慧早熟,自己心里也清楚當時的境地并不是走投無路。一定有什么好處,是只有一顆匪石心才能帶給你的。”
他喃喃道,“匪石心無情無愛,阻斷一切情感但你自小在天族長大,天族那套家學我知道悲天憫人,俠骨柔腸,重情重義,有些東西早已深入骨血。這些東西,恐怕只有一顆匪石心才能幫你割舍吧。”
慕清衡沉默了。
他一路走來,從未回頭看過,最開始是不敢,有了一顆匪石心后是不會。此刻回頭遙望他悲涼荒唐的半生,竟是如此的遍布荊棘。
他本心軟弱。
他只學過仁義悲憫。
那人與他的夫人視他如親子,待他極好。
兩位妹妹玉雪可愛,甚至長妹剛剛出生時,他幾乎不敢見她,只怕見了便忍不住喜歡。
他時刻提醒自己,切記父母之仇,奪族之恨;切不可與仇人、與仇人的女兒生出情義,切不可被那些東西迷住眼睛,忘了自己本身的姓名和該做的事。
他給自己立了無數條規矩,設下許多的底線。
可是這顆心,終究是在日日夜夜的情深意重前,漸漸動搖下去了。
若不剖出自己那顆善良軟弱的心,換上一顆匪石入魔,只怕一生為情牽絆,愛恨交織,再無果決之時。
可是這些話,卻不必對著陌生人一一吐露了。
慕清衡一句話也沒有說,修長蒼白的手掌默默按在自己的半截左腿上。
他一直沒問自己沉睡了多少年,但這里沒有絲毫痛感,只有一片讓人心悸的空蕩。既然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大概這世上已過去多年了吧。
他微微蹙眉,手掌慢慢上移按在自己的心臟處,默默感受了一下還好,他可以感受到輕松愜意的歡喜,這證明蒙蒙還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