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蒼白的手每夜撫弄虞枝枝的身體,撫弄每一寸肌膚、骨骼。那焦尸也許不是虞枝枝。
他心口沉重的窒息感緩緩消散。
他努力不去想另外一種可能性。
身后有慌張的腳步聲,愣神的趙吉利終于追了出來,他擔憂問道“殿下,你還好嗎”
齊琰笑道“好。”
趙吉利躊躇了片刻,說道“也許死去不是虞娘子,她在殿下看不到的地方好好活著呢。”
其實趙吉利對虞枝枝已死信了七八分,他這樣說只是為了安慰齊琰。
然而齊琰卻說“她最好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不然我會親手殺了她。”
齊琰當天就回到西內太康殿,一切如常,太過正常,這本身就是一種不正常。
趙吉利以為,憑著以往的情誼,齊琰應當好好收拾虞枝枝的尸首,最不濟也要將她安葬入土的,但齊琰就是放任她在義莊,不聞不問。
在西內,虞枝枝仿佛從來都存在一般。
最先忍受不了的是尤憐,一天她闖入太康殿,自請出宮安葬虞枝枝。
與尤憐的激憤和戚哀相反,齊琰很平靜地應允了她。
尤憐將義莊的尸首接走后,請求齊琰放她出宮為虞枝枝守靈,齊琰也放任她走了。
薛良玉有個晚上悄悄來到了西偏殿,在虞枝枝的屋內坐了許久。
還有小素,她也曾悄悄來過西偏殿,在虞枝枝的塌上放一把小花。
齊琰對西偏殿的一切動靜了如指掌,尤憐、薛良玉、小素這些人來吊唁哀悼,看起來絲毫不知道虞枝枝墜亡的內情。
他不能在這些人中發現虞枝枝的蛛絲馬跡,他的平靜漸漸變成強弩之末。
齊琰在黑夜中注視著西偏殿,片刻后他轉身,緩步走上丹墀,廊檐上的燈籠光沒有驅散他身上的寒意。
齊琰擰眉,冷聲道“誰”
墻角處有鬼鬼祟祟的人影,齊琰盯著那里,走出來的卻是趙吉利,還有幾個匠役打扮的人,他們用力抬著一只很大的黑箱子。
他們走出來,齊琰才看清楚,那是一只紫檀木棺材。
齊琰看著趙吉利,沒有說話。
趙吉利冷汗淋漓,跪下說道“這是殿下先前吩咐要打的紫檀棺材,今日他們送過來,我擔心殿下看見不快,就讓他們在夜里送送去給尤娘子,好將故人安葬。”
齊琰慢慢回想起來,他得知虞枝枝要以身赴死后,的確吩咐過趙吉利,給她尋一副棺槨。
趙吉利跪在地上,許久沒有聽見面前之人的動靜。
他方才被齊琰捉了個正著有些心慌,現在平靜下來一想,他也沒干什么壞事。
棺槨是殿下要打的,本就是要給虞娘子送終的,他將棺槨給尤娘子,沒什么不對。
現在想來,殿下其實根本就不在乎虞娘子。
他早就在考慮虞娘子的后事,如今,只不過是提前。
趙吉利默默為死去的虞娘子嘆了一口氣,他說“殿下,虞娘子畢竟陪伴了這些時日啊。”
日夜陪伴,在齊琰習慣之時,卻猝不及防地離開。
趙吉利聽見咯吱咯吱的聲響,有些刺耳,在不詳的棺木旁,他聯想到白骨和骷髏。
然后有珠子濺落的聲音,趙吉利遲緩發覺,這聲音并不是從身后的棺木來的,而是從前面。
趙吉利抬頭,看見齊琰的手將腕上佛珠串扯斷了,佛珠濺落在地磚上,咕嚕嚕落下臺階。
他用捏過焦尸的手攥緊佛珠,趙吉利莫名感到森冷的寒意。
白馬寺歸來后,一直很平靜的齊琰終于暴怒起來,蒼白的臉上浮起不正常的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