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悅四處看了看,發現乞丐們都睡著了,這才緩緩把靈體凝聚成半實體,而后舀了一瓢水,輕輕把墻角的顧雪城扶了起來,試圖喂水。
而顧雪城緊緊閉著眼睛,根本不肯張嘴。
周悅猶豫了一下,只得喝了一口水,慢慢將淡色的雙唇貼上對方無比臟污的嘴唇,小心翼翼把那口水渡了過去,絲毫不介意和一個乞丐般骯臟的男人唇舌交融。
顧雪城死死盯著這一切,想起自己當初倒在小巷子里,發著高燒,又餓又渴,可是每到半夜,昏昏沉沉之間,嘴唇總有種被露珠潤濕的感覺
日晷轉動,晝夜變幻,顧雪城呆呆看著周悅夜夜給自己喂水、喂饅頭,后來還在那人來人往的小巷子里,披散著滿頭漆黑長發,和骯臟邋遢的自己他明明那么愛顏面,那么保守羞澀,每次都要熄滅蠟燭,此時此刻,卻在這種爛泥地里
景色漸漸變幻,漆黑的小巷子,變成了一個破舊的小客棧。
顧雪城緊緊盯著眼前的一切,他看見周悅努力給自己療傷,偷偷摘了一支梨花討自己開心,自己卻把花瓶狠狠摔碎了,周悅站在房間里愣了半晌,又小心翼翼地蹲下去,把花瓶碎片挪到一邊,生怕自己踩著。
他看見在飄雨的江面上,在那艘烏蓬小船中,自己眉眼凝霜,渾身冰冷僵硬,周悅摟著自己手足無措了一會兒,而后抿了抿唇,低頭吻了下去
他看見那人長出了第一根白發,漸漸開始怕冷
他看見那人在小竹林里,被自己一掌打穿了靈體,明明又疼又怕,還忍著劇痛凝聚出實體,任由狂暴失控的自己狠狠把他按在地上
顧雪城閉了閉眼睛,只覺得陣陣眩暈,四肢百骸都有種虛軟的感覺,他重重喘了兩口氣,死死咬緊牙關,緩緩轉動乾坤晷,繼續看了下去。
他看見自己把周悅捉了回來,因為知道對方愛惜顏面,故意沒有遣散下人,逼他發出種種聲音他看見自己因為對方怕冷,故意把他壓在白玉欄桿上作踐
他還看見,自己幻化出靈體,然后用本體按著那人,逼他就范,那人嚇壞了,什么顏面都不要了,討好地啄吻自己,卑微地哀求自己,但自己沒有絲毫心軟,就那樣折磨了他整整一夜。
顧雪城看著那張白玉大床上發生的一切,只覺得胸口陣陣鉆心劇痛,恨不得活活撕碎過去的自己。
他想緊緊摟住周悅,想努力保護他,好好呵護他,可是手卻一次又一次從周悅身上穿了過去,只能任由過去的自己,仗著那人幫自己結成的十全金丹,還有那人幫自己調養出來的強健身體,近乎殘忍地糟踐羞辱那位清瘦羸弱、千瘡百孔的兄長。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和那位高潔強大的仙帝一樣,和那位卑劣狠毒的父親一樣,他無法改變心愛之人一絲一毫的命定軌跡,什么也做不了。
日夜飛快地變幻,長夜逝去,東方既白,日上中天,晚霞爛漫
他看著那人一襲大紅紗衣,呆呆望著遠處正在舉辦喜宴的凌霄峰,秀雅的臉龐蒼白得幾乎透明一般,而那頭披散至腳踝的濃黑長發,漸漸化為一片雪白。
最后,那人輕輕翹了翹唇角,一躍而下,輕盈得仿佛一只飛鳥,沒有任何留戀。
既往不悔,且當一醉,與君長訣,勿復相會。
看到這里,顧雪城再也支持不住了,五臟六腑仿佛活活撕裂一般劇痛,喉頭忽然涌上一股腥甜,“哇”地嘔出一口溫熱濃稠的鮮血,過往景象片片碎裂,終于回到了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