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登基以來,太皇太后的身子便一直不好,還免了他的晨起問安,以至于他許久都沒有見過太皇太后,甚至很多時候都忽略了宮中還住著這樣一位長輩。
余連來報,說是太皇太后似乎不行了,他當時還好一陣恍惚,許久才倉皇無措地朝著這邊跑來。他本以為,他不會在為了什么人離世而哭泣,可看著眼前行將就木的太皇太后,他好似跨越了時間的阻隔,回到了父皇去世的那一晚,滿心倉皇酸楚,眼淚就那么無聲掉落下來。
直到太皇太后顫巍巍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蒼老干枯,如同冬日里斷裂的樹枝,失去了所有水分,手背上還有一些暗色的斑點,很是難看。
在這樣一只手面前,幾乎沒人能忍住心頭的酸楚。小皇帝不過遲疑一瞬,便立即將手遞了過去。下一瞬,便被太皇太后緊緊握住了手。
他在床榻前緩緩跪坐下來,輕聲喚了一聲“皇祖母。”而后眼前的場景幾乎與父皇臨去時重合到了一起,他的眼眶一熱,再度掉下淚來。
太皇太后握住他的手勁很大,仿佛有很多話要對他說。可她張了張嘴,半晌連一個字都沒法說話,只有喉嚨間發出呼嚕聲響。
小皇帝等了許久,才聽到她勉強發出的聲音“如今皇帝要想親政,就只有立齊國公的孫女為后。”
齊國公是太皇太后娘家的弟弟,也曾權勢滔天,顯赫一方。然而在先帝的刻意打壓之下,為了避禍,便一直蟄伏不出,低調行事。直到先帝逝去,皎皎與小皇帝需要仰仗太皇太后從前的勢力,他才重新活躍于朝堂之上。
但多年低調行事,倘若不是他在朝堂之間的影響猶在,恐怕就會讓人忽略掉他的存在。
小皇帝這段時日一直跟著太傅學習看奏折,自然對齊國公有所了解。
只是他沒有想到,皇祖母居然讓他立齊國公的孫女為后。
他猛地抽開手,站起身來,滿心惶恐。
皎皎在他身后,按著他的肩膀,將他再度壓倒。隨后皎皎與他并排跪在太皇太后的面前。
她臉頰上的淚痕未消,可神情卻是微微放松的。她努力勾出一絲笑容,對太皇太后承諾道“皇祖母,您放心好了。”握在小皇帝肩頭的手不自覺用力。
小皇帝不能理解,可她卻是知道的。皇祖母此舉,無非是要以齊國公的力量,穩固小皇帝的皇位。
如今的皎皎雖然有著“監國公主”的身份,可一旦小皇帝坐不穩這個皇位,那么“監國公主”的身份只會讓皎皎陷入更深的絕境之中。
她留下這樣一道懿旨,不單單是為了讓小皇帝能夠坐穩皇位,更多的還是想要給皎皎能夠倚仗的勢力。從前有她鎮壓著,即便朝中對皎皎、對小皇帝有所不滿,也會多加收斂。可一旦她不在了,皎皎與小皇帝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地步。
所以她要在臨去前,為小皇帝再穩固一下皇位。
沒有什么關系比聯姻更牢固,有著這樣一層親上結親的關系,齊國公只會更加用心輔佐小皇帝。
如今的皎皎與小皇帝幾乎綁在一根繩上,只有小皇帝帝位更穩,皎皎才能更安全。
然而小皇帝卻不能理解。他看著鄭重向太皇太后承諾的皎皎,只覺得自己仿佛是被拋棄了一般,滿心孤苦,卻找不到一個人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