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公主說,不是這個原因,那我是真的想不出還能有什么理由,才會讓那位大將軍無聲無息站在那里。"張婉容的目光短促地在她臉上停留一瞬,而后又望向徐空月所在的方向。
而她未曾說出口的話還有露出那樣纏綿又無比哀傷的神情。
她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么,才讓那位徐將軍連過來的勇氣都沒有,只能選擇默默站在那里,遙遙遠望。但她能猜到,那定然不是輕易就能消解的恩怨,哪怕以付出生命的代價。
"不過是些陳年往事,算不得什么大事。"慧公主低垂了視線,回答得漫不經心,仿佛曾經的那些過往,當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并非姐姐所想的那樣。"
她話音剛落,就有一陣風吹起。仿佛回應她的話一般,卷起草葉灰塵亂飛,吹得人灰頭土臉。
有宮女急忙上前,撐扇為她們擋風。
等到風息塵止,屹立于堤岸另一側的徐空月也沒了蹤影,仿佛剛才的種種所見,皆不過一場幻象,一種錯覺。唯有湖畔的垂柳,隨風擺動著柔嫩的枝條。
慧公主重整了一下面容,將被風吹亂的發絲理順,而后才露出一點兒淺淡笑意∶"姐姐瞧,連風都不想我們談論這些,不如我們聊聊別的事情"
可張婉容能與她聊什么她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道∶"清源的案子,如今查得怎么樣了"
從她下了金殿之后,便再也不曾問過此事。慧公主還以為,她當真如表現出來的那樣,對陸知章恩斷義絕,對他的事,再無半點關心。"我以為姐姐并不關心此事。"
"公主為何會這樣認為"張婉容倒是露出一點兒訝色,"我雖然不問,卻不并代表我不關心。"無論是清源災民之事,還是父親身死之事,她都想尋求到一個答案。
"那么姐姐如今是怎么想的"慧公主側著頭問她,"姐姐雖然進了長安告御狀,可說到底,姐姐仍是將陸知州當做自己的夫君,不是嗎"
張婉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事,卻被她一語道破。張婉容不自覺微微低垂了目光,她的聲音很輕,仿佛被風拂過的湖面,只有激起一絲絲的漣漪。然而春波了無痕,她的聲音卻有痕。"他是我孩子的父親。"
只此一句,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更改的事實。她垂落著目光,聲音仿佛沾染了濕意∶"我只想知道,我父親的身死,與他到底有沒有關系"
恍然間,慧公主好似看見了當年雨中孤苦無依的自己,那樣深重的絕望,幾乎將她溺斃在無光的深淵里。她不由得放緩了聲音,"我會幫姐姐查清此事。"
聲音雖輕,承諾卻重。
張婉容感激地朝她行了一禮。
他們沒在湖邊待太久,那小姑娘已經幫小皇帝修補好了風箏,兩個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便重新放起了風箏。風箏飛得很高,很快在天際只剩下一個漆黑的小點兒。兩個孩子對視一眼,紛紛笑了起來。
臨走前,張婉容沒忍住又回頭瞧了一眼。
兩個孩子笑得那樣燦爛,仿佛世間所有的煩惱憂愁都煙消云散,仿佛世人所有的苦難心酸都不值得一提。
她收回視線,朝著自己的住所走去。一路景致依舊,可她卻沒了欣賞的興致。然而途徑一處假山時,卻突然聽到了一點兒輕微的動靜,似乎是從假山深處傳來的。
她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但那一點兒輕微的聲音聽在耳中卻很熟悉。那不是雜亂無章的語調,跟像是一段曲調。她越辨認,就越是覺得熟悉,人也不由自主朝著那聲音發出的地方走去。
漸漸的,聲音越發清晰起來,張婉容也聽出了那聲音為何熟悉那時清源的一種鄉間小調,幼時乳娘經常哼著哄她入睡。川澤出生之后,有很長一段時間里,她也學著幼年聽過的曲調,有樣學樣哼給川澤聽。
此時沒有立刻聽出來,是因為這并非是人哼出的曲調,而是通過什么樂器發出的。她細細辨認了一番,卻受見識所見,沒能立馬聽出這是什么樂器。
只是熟悉的鄉間小調在耳邊回響,張婉容不由得想,難道宮中也有清源的人
抱著這樣的想法,她朝著那曲調響起的地方走去。在不知轉過多少道彎后,曲調之聲愈發清晰,而她也看見了那一身石青色暗紋綢段的直裰。
那人也聽到了動靜,停下了吹奏,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