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正誠惶誠恐道“元正糊涂,但心里還有數,并未告知逸安真實身份,只是帶他來了這處”
他暗瞥了眼薛景閑神情,飛速道“逸安莫要緊張,他并無惡意,只是想收攏太子黨舊部,更上一層樓,暗中查探一二,是想有了籌碼,和你當面談判,合作共圖大事,比起他,我當然更信得過你,所以并未再告知其他,元正所言,字字屬實,若有虛言,天打雷劈。”
周元正并不糊涂,投誠是一回事,暴露全部底牌是另一回事,萬一二皇子倒戈相向,到時候才是滅頂之災。
他甚至將自己摘了出去,只是告知二皇子,他同二皇子一直找的太子黨舊部有舊,知曉他在京中的住宅,可領他前去一觀。
薛景閑不說話,緊皺的眉心卻悄然舒展了,周元正心下稍松,心道他到底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子,絲毫比不得老師,情真意切道“逸安,我知曉這么些年老師從未甘心,可我等再如何圖謀,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太子已經沒了,話說的難聽些,我等只是一些文臣,手上無兵不說,也無正統血脈的皇子輔佐,師出無名,又不可能造反,我等最終也無非在二皇子、三皇子里擇一輔佐,一榮俱榮,眼下三皇子手握兵權,日益壯大,二皇子稍陷頹勢,卻財力驚人,我等這時候雪中送炭,日后才說不定能重振當年榮光。”
“這也的確是逸安一直以來的心頭顧慮,”薛景閑厲聲道,“只是周大人所為,未免擅作主張,讓逸安難堪,置他人生死于不顧”
眼前人一臉怒容,周元正心下卻再無一絲懼意,只道他色厲內荏“元正一時糊涂,自知有罪,還請逸安責罰”
周元正眼里不甘恨意一閃而過。
當年在一眾門生里,他對老師也最盡心盡力,敬之若父,直到有一天,他偷聽到老師和薛景閑說話。
正是評價他。
老師只說了十二個字心術不正,空有小慧,難當大任。
他到現在都記得當時那種如墜冰窖的感覺。
這么些年他一直想不明白,為什么老師放著他、放著那么多門生徒弟不選,偏偏對一個毛頭小子委以大任。
他就是空有小慧,還比不過一個薛景閑么
這些年一起共事者何其愚蠢,越發看重薛景閑,可他背后立著的是老師,那些計策,又怎么可能是出自他之手
老師對他未免太盡心盡力,心中越發不甘,酸澀涌動,未免太厚此薄彼,他當年那些敬重、那些心意,他就看不到么
昏暗燈火下,薛景閑神色不明,語氣顯得有些渺遠“逸安年幼時,老師一直跟我說,周大人是他門生里對他最用心的,讓我長大后好好孝敬,您是長輩,逸安有今日,也有周大人的功勞。”
韓朔一臉不忿,卻并未聲張。
周元正心下嗤笑,心術不正,空有小慧,難當大任,可笑,說出這種話的老師,又怎會打心底看得起他,讓他的心頭肉薛景閑孝敬自己。
他這些年算是想明白了,情分都是假的,會被別人不屑一顧,錢財地位才是真的。
心術不正,那他就要心術不正給老師看。
他中意的薛景閑,早晚有一天會毀在他手里。
薛景閑道“周大人先回去吧,明日我邀了諸位大人前來,你自行將此事告知,到時候再論處罰。”
周元正心下譏笑,只道他婦人之仁,面上愧悔,告完罪便出去了,薛景閑站起跟著走到門口。
周元正道“逸安止步。”
薛景閑搖頭“要送的,畢竟十余年情誼。”
周元正半只腳邁出門檻,心想著回去如何同二皇子匯報,忽然目眥欲裂,瞳孔放大數倍,眼里滿是不可思議。
他緩緩低頭,一把長劍從背后直直刺入,貫穿了他整個身體。
身后薛景閑背對著他,反握著劍柄。
韓朔的劍鞘里空空如也。
劍斜插入他的身體,黏膩的血珠形成,順著劍鋒下滑,一滴滴掉落地上。
周元正半邊身子在溫暖燭火里,一如他的前半生,半邊身子在無邊黑暗里,一如他的后半生。
薛景閑笑了一聲“周大人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