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都靠自己那點淺薄的人情世故,想著禮多人不怪,皮子是值錢東西,拿去賄賂路上的邊軍也好。
他還知道雞蛋不往一個籃子里裝的道理,東面大同、南面榆林、東南朔州,三城全派了人,兩兩作伴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單程四百里,來回攏共八百里,又是騎著馬走的,算算時間也該回來了呀。
烏都站在籬笆墻下望著村口,背影孤獨。
他知道耶律烈每天天不亮就出了門,在山后那片谷地秘密練兵。也知道他們在謹慎地試探周邊,擴大地盤大年初三開始,身邊的親衛隊每天都少幾個熟面孔,周圍幾個村鎮大約都布滿了西遼兵。
探子鋪得越廣,他想逃出去就越難了
烏都心情沉重,卻忽的被人推了一個趔趄。他下盤不穩,噠噠前沖兩步就要趴地上了。
耶律兀欲不過是一巴掌拍他后背上,誰知這小崽子這么弱不禁風。二王子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沒眼睜睜看他摔個大馬趴,抄手把人提溜起來。
“進城,買糧,去不去”
這幾個漢字發音無比標準。
耶律烈的親衛隊近來掀起了一股學盛朝官話的風潮。因為邊境線收緊了,進鎮上要應付盤查,總得憋出兩句話。
邊地多番民,其中許多都是向盛朝投了誠的小部族,被北元人殺得沒了活路,逃過來求一隅庇護。盛朝為了教化異族,彰顯圣德,派了先生教他們認字,這些邊民多多少少都會說些官話,一字一字落音重,咬字時總是皺著眉,苦大仇深的。
“買糧,去不去”
烏都點頭“去抄家伙。”
他心里頭卻笑呵,全世界都逃不過華夏民族的米粥,米粥清淡又養胃,再野的蠻人,肉吃多了也得喝粥緩緩。
鎮上糧挺便宜,糧車卻貴,那些木頭板車又漏米又不防潮的,村道又崎嶇,每回走回來要漏一半米。遼兵買了幾口棺材,每回運糧就推著棺材車去,弄得全鎮的糧商看見他們都一臉便秘相,巴不得他們趕緊滾蛋,從不克扣一斤半兩。
山魯拙笑著從袖籠中掏出雙手,溫聲細語道“既如此,我陪二位小公子走一趟罷。”
點了幾個兵,幾人就出發了。
說是他看護兩個小孩,實則,是他與烏都一起看護一個熊孩子。
耶律兀欲沒見過世面,看見藥房要進去瞅瞅,看見當鋪要進去瞅瞅,問問自己的刀值多少錢,自己衣裳值多少錢。人掌柜說的是北地方言,他也不知能聽懂幾個字,若有所思點點頭。
這王子是生在王宮里的,那么小的歲數,浮光掠影般嘗了嘗富貴的味道。轉眼王宮燒成了一把灰,他被扯上馬背,十一年顛沛流離活至今。
他的印象里,甚至沒見過像模像樣的村莊是什么樣的,只有大漠里貧苦的營地和風聲鶴唳的逃亡。
烏都有時候有點可憐他。
可熊孩子威力驚人,總把他這點憐憫咔咔砍成碎片,還要冷笑著,仗著個兒高居高臨下嘲諷他一句“狗崽子,多喝奶,再矮還騎什么馬,只能給馬鉆襠了。”
呸
該你沒見識該你窮
再熊的孩子,都逃不過鎮上的繁華迷眼,很快就玩得沒影了。
遼兵對視一眼,分了幾個人跟過去,剩下兩個兵,也在山魯拙有意的躲避中跟丟了。
烏都毫無所覺。
在將近半年的相處中,他知道這位山先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文官,端的那叫一個隨波逐流。
遼兵給他發餿的剩飯吃,他會好聲好氣道聲謝;遼兵逗弄他,馬鞭抽得他衣不蔽體的時候,他也不吭一聲;耶律烈每回露出殺意,他也毫無所覺,全靠烏都護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