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嬤嬤“行,老奴以前就是伺候夫人梳頭的,后來夫人嫌我老了,不用我了,那倆小丫鬟哪個有我手藝好顧左不顧右,梳了上頭下頭漏一撮兒,一個頭都梳不圓。”
屋里又是一片歡聲笑語。
今早出門時,唐荼荼記得這幾個女人都歪在榻上,梳頭洗臉的力氣都提不起來。因為整個印坊的病人都去見家人了,那熱鬧隔著門、隔著窗、隔著半個印坊都能聽得到。
唯獨她們逆勢而行,恨不能在這間小屋里縮到老。
等胡嬤嬤梳完了三個頭,把她們的精神調起來了,唐夫人才喝了口水,徐徐道。
“我啊,沒念過多少書,說不出多有道理的話,就跟各位妹妹說說體己話罷。”
“我知道各位心里的苦,都不想留這孽種,大夫不給開藥,你們心里準是有怨的諸位年輕不知道,這肚子月份大了,打身子太遭罪,弄不好就是一尸兩命,也沒準后半生都要落下病根。”
“我問了大夫,都三四個月了,再堅持半年,這苦就熬到頭兒了。到時候咱扔了他,大不了不要這孽種了,可身子是自個兒的,是也不是”
幾個婦人又開始垂頭流淚。
“這事兒又不是咱們女人一人犯的錯,誰樂意去那什么廟跪神仙、上香火,跪天王老子都要猶豫猶豫呢。還不是上頭公婆催著,枕邊男人哄著好話,村里頭的長舌婦絮絮叨叨,才把咱們糊弄過去的”
“要錯,大家伙兒都有錯,家里人有錯,街坊鄰里有錯,衙門有錯,所有知情不報、包庇窩藏的都是從犯,全都有錯。”
“就跟被狗咬了一口似的,咬傷了,咱就治傷,沒道理把所有罪責全往自己身上攬。”
她話說得淺白,比唐夫人平時說話還要淺白許多。她與唐老爺成親十來年了,光靠耳濡目染也能把四書五經念下來了。
但之乎者也的大道理,講出來總是浮在高處的,遠遠沒有閑話家常來得溫柔。
唐荼荼坐在邊上聽了半天,才后知后覺地一震,明白了唐夫人此番過來的用意。
爹爹剛上任,又接連遇上一場大疫、一場大案,四處人心不穩。母親得多走動,幫著爹爹收攏此地民心。
一地父母官想要搞出實績,需得協調各方,想要一呼百應,最先該收攏的就是民心,細微之處得下工夫。
過完這個元宵節,最遲三天后,月份淺的婦人們就要打胎了。這是最容易出事的時候,母親趕在這時候來安撫人心,是選了個最恰當的時機。
唐荼荼彎彎眼睛。
母親在學著從內宅轉向外視,開始學著當更厲害的賢內助了。
唐夫人又轉向昨兒差點刺腹的那個小娘子,“方才我聽嬤嬤說,你家里人來了,你爹娘,還有弟弟妹妹,都來了。”
那小娘子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了個干凈,只當是大肚教的事情敗露了,嚇得眼睛更紅了,慌忙往床上躲“我不見叫他們回去”
她上午換了新衣,剛才又在唐夫人的溫聲軟語下梳了個體面的發髻,本是極漂亮的。可臉上血色一褪,竟比清早不梳洗之前更狼狽,手腳抖得厲害。
唐夫人靜靜觀察著她眉眼。
“見與不見,都由你。你家里人在后門等了一上午了,不想見,咱就把他們打發走。”
其實不然,家屬不是自己走過來的,是衙差去接來的。昨兒屋里割腕的,這個刺腹的,還有隔壁屋那位差點上吊的,都趁夜派衙差去聯系了她們家里人,馬車拉過來的。
一來,娘家總歸比婆家靠譜,親爹媽生下來的骨肉,總不會把閨女往絕路上逼。二來,死生大事最不能瞞,一個疫病所擔不起這個責,總得告與人家爹娘。
屋里幾位嫂嫂勸了半晌,小娘子總算抹干凈眼睛了,咬咬牙“我去見就算爹娘不要我這個女兒了,我也得見他二老一面再死。”
這話里的“死”,可跟昨天尋死覓活的味道大不相同了,脆生生的,底下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韌勁。
唐荼荼目送她走遠,趕緊拉著母親回了自己屋,拿了干凈的香胰子和手帕,盯著唐夫人趕緊洗手,手心手背指甲蓋,里里外外的縫都洗一遍。
“我爹呢”唐荼荼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