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這一聲令下,公孫家府兵立刻上前,高大的身形圍著趙大人站了一圈,齊喝一聲“大人請吧。”
趙大人亂了方寸,鼻子淌下的血濺了一前襟的血點,再瞧不出往日的慈善樣,氣得臉皮直抖,五官猙獰“公孫鏖汀,你放肆你當全天津是你公孫家的一言堂你小女無知,你怎也跟著犯糊涂”
在場諸人都變了臉色,一時間全瞪大眼睛看著這驚變,誰也不敢打圓場了。
唐荼荼站在廊柱旁,沒吭聲。
大肚教一案,鄉間藏了十年,公孫景逸一個紈绔少爺不知道這事兒屬實正常,可公孫大人一個管天津治安的同知,不知情就說不過去了。去年因為前個巡檢回老家奔喪去了,他又補任了靜海縣的巡檢,眼下暴出這大案,更與他脫不開關系。
公孫大人人前這番作為,既是回護和光,也是摘出自己,得靠這事兒與趙大人立刻劃清界限。
他越權解了趙大人的事權,就憑這份莽氣,就算以后追責,也能落個鐵面無私、剛正不阿的好話。
唐荼荼又忽然轉頭看了公孫景逸一眼。
這十七的少年,挺著脖子站在他爹身側,像老鷹翅膀底下護著的小鷹崽,朝著惡官張牙舞爪他凌晨時分勸她勸得情真意切,要趕緊地戳破這事,話里話外都是仗著朋友義氣提醒她,都是為自家爹爹鳴不平
可深處呢
唐荼荼想不明白,此一念蓄了個頭,她不愿意再往下深想了。
公孫大人喝了聲“送趙大人回衙門”
被兩個府兵格了手,趙老頭再沒了老儒的文雅之氣,破口怒斥“你公孫家只手遮天,老夫回頭就參你一本叫皇上治你個篡權之罪”
“帶走”
這篡權的罪責到底沒由公孫家擔著。鬧得正厲害,一陣馬蹄聲朝著印坊沖來,遇門也不停,踏過門檻、避讓人群沖進了前院。
傳令的綠衣小吏下了馬,氣都顧不上喘勻,一路疾行,口中揚聲喝著“漕司大人急令眾人聽令”
唐荼荼怔了一怔,愈覺心慌得止不住。漕司府遠在四十里之外,隔了半個天津城,夜里才抓著人,令書清早就到了,他們好快的消息傳什么令來了
漕司,管著一省稅賦、錢糧、漕運,也監理軍政大事的二品大員,一省的封疆大吏。
令書竟和圣旨的規制有點像,包著紅封,派了兩個小吏傳令,前后全是帶刀的黑衣隨扈,護這薄薄一封令。
唐荼荼沒在官員里頭見過這樣的陣仗,左右轉著視線看了眼,爹和公孫大人也是愕怔的。
她往后退了兩步,隱進醫女群中,學她們的樣子深深俯身作揖。
“漕司令到靜海縣令趙適之,無德無才,就地解職交與督撫。后官烏紗革帶、補子袍在此,即刻著衣上任,不得貽誤”
“趙縣令瀆職一罪,與送生教分案審辦,提集案內人證,三日內嚴審確情,上報漕司。”
唐荼荼臉色微微一變,三日內審清案子
張捕頭一個上午只審了那幾個淫僧,送生廟也沒來得及查封,背后的雀姐、中間牽線的幾路人,還有那積了十年的爛賬本,短短三日怎么能摸查清楚
可她想的這,遠遠不是眼下最緊要的事。
眾人都震驚地低頭看趙大人,當官多少年了,沒見過臨走了被牽扯大案里的,這回真是碰上災星當頭照了。
這老漢被這迎頭棒打得暈暈沉沉,一屁股癱坐地上哀嚎了一聲,再站不起來了。
他在任三年,所有不好辦的難案、疑案、懸案,一件一件拖磨,像糞上蓋土,不清不掃,一層一層蓋住。那些爛泥里捂著的丑行穢事,終于在此時掀了個翻,把他自己捂死在里頭了。
“下官拜見唐大人,給唐大人賀喜了”
兩個師爺賊,立刻改拜山頭,朝著還在懵怔的唐老爺躬腰齊眉下拜。
傳令的綠衣小吏盯緊隨扈給趙大人上了手鐐,這才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