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江凜幾句點破那日戰局,晏少昰頭疼得更厲害了,出聲前勻勻入了一口氣,怕聲音變調。
“你繼續說。”
江凜“即便我方城門緊鎖,城墻上的火炮根本轟不到地方,我也會令城頭的火器營全員開炮,轟出驚天動地的動靜來。”
某一瞬間,晏少昰合上了他的思路,卻還是恍惚地問了聲。
“為何”
江凜“聽說元人馴馬,會以鞭炮栓在馬腳上,鍛煉戰馬臨危不亂的本事。但馬馴得再好,聽見驚天動地的火炮聲,也不會分毫不亂,只要他們勻出御馬的工夫,就是拖累了攻擊速度。”
“先以泥彈阻擾視線,再以鐵火彈的動靜威懾,元軍必亂。有他們亂的這工夫,葛晁二將,進可多殺些敵,退可退守赤城。”
“赤城城墻被炸成了殘垣斷壁也不怕,直接深入城池,我方從陣地戰轉成巷戰,巷戰中,會弱化敵軍人數的優勢,攻守自如,可等待大軍來援。”
老將軍哽咽了聲“不會有援兵了,他們注定是個死。”
上馬關不敢再派援兵了,否則城防危矣。
江凜“那就不援。退一步說,倘若諸位落入敵軍埋伏,四面楚歌之時,最想聽到什么”
“一定是援兵的動靜。我方前兵離得太遠,他們看不到上馬關城門已經關上了,也不知自己被舍棄了如果此時上馬關方向響起火炮聲,前兵必定會猜測有大軍出城來援。”
有小將軍瞠目窒口“這這不是蒙騙嗎”
出關的一萬五將士尸骨無存,死前竟還得受這一騙
江凜轉頭看他。
“前兵遇伏,是必死之局。絕境之下激出的戰意漲一分,就能多撐一刻,多殺幾個敵,也算是死得其所,是也不是何況,元人聽到身后火炮聲震天,能不分心回頭看看么”
大帳里靜得落針可聞。
死鎖城門、不派援軍、靜悄悄的上馬關。那些陣亡將士闔眼前的最后一秒,在想什么呢
若是那時炮響了,葛家晁家那倆小將,會不會驚怔回頭,喊著“援軍來了隨我殺出去”,再爭一口氣
在座的將軍里不乏老將,最膈應的就是紙上談兵,庸才瞎指揮。
這孩子面孔稚嫩,分明沒經過實戰,只考過個鄉試,好像是什么皇上點出來的“神童子”。除此之外,沒什么可稱道的。
他分明沒見過戰場,甚至未必見過死人。
但諸將軍都忍不住去想。
如果真的按他說的,關關算,步步算,前軍算,后軍算,主帥算,這一戰,未必不能打。
天時,地利,人和。
四時之序、節氣變更、局部氣象;山川地勢、河流走向;人心向背、戰意盛衰、軍需后備補給倘若全部可算,何止千變萬化,十萬八千變都不止。
幾位將軍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再看面前這小小少年,大冬天,他坐在帳里都熱得出汗,分明是個血熱火足的小伙兒,心卻是冷的。
他能渾不在意地說出“犧牲一軍”,也能將“死得其所”含在嘴邊。
這是天生的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