攛掇開城門迎戰的幾個年輕將軍都在受刑之列,疼得狠了,難免有悶哼聲。只有他們的二殿下一聲沒吭,氣息梗在喉里,扼得一張臉色青白。
這一瞬,晏少昰分神想了點別的。
如果,他早來一日。
如果,沒有折道去天津。
再往前想,如果他沒應父皇的密詔,不對勞什子父子親情報什么希冀。
他回去做了什么呢,吃了幾頓不咸不淡的宴食,得了父皇幾句不冷不熱的關懷,過了個可有可無的年。
與皇兄喝了一夜酒,因為宿醉,頭疾犯起來,還養了一天的腦袋。
后又連蒙帶騙,撂下輜重兵折道去了天津,被那丫頭一個笑遮了眼,被一個擁抱迷昏了頭,回程路上暢快了一路。
晏少昰掌心擋在額前,重重搓了一把眼睛。
他膝甲一振,撐著雙腿站起來,吼了聲“火器營全員列陣,開火炮”
相隔四里地,炮頭挑得高高的,在空曠的四野上,在這個沒有埋伏的位置,以火炮最遠射程朝著北面轟了過去。
這個距離幾乎沒有準度可言了,多數鐵火彈都炸不到目標點,晏少昰自己操了一門重炮,頭一炮試遠,第二炮測高,第三炮,極準地轟中了當中的那座尸塔。
“平距上移一尺五,填藥四斤。”
火炮兵立刻按這個角度和火藥填量,重新調高了炮頭。
“砰砰”
鐵火炮震天響著,一炮接一炮撞上去,十幾丈高的京觀尸塔轟然倒塌。
土壘迸濺成泥灰,萬千殘缺的尸骸墜下來,俯身沖向了廣袤的地土間,終于能魂歸大地。
而最中間最高那座尸塔,頂上的三角將旗隨之滾落,折桿,直墜而下,原本是青旗,被血泥染成枯槁的紅。
旁邊有兩條長長的紅翎羽,于天際劃了個圈,也飄飄悠悠落下來了。
天光明亮,不用千里眼晏少昰也看清楚了那是葛規表頭盔上的兩根赤翎。
這青年生來巨力,論蠻力,比他兄長葛循良都厲害三分。他擅刀也擅使長槍,所有的長兵重兵全都通熟,卻最愛練一桿三十來斤的方天戟。
這青年翻遍史書,聽遍武戲,古往今來名將上百,葛規表罵這個優柔寡斷,罵那個私德有虧,沒幾個能入他眼的。
唯獨愛自比呂布呂溫侯。架勢也學得足,自己找匠人打了一頂紫金冠,兩條長長的紅翎綴在腦后,說戴這冠帽上陣威風。
但凡誰笑他一聲“雞屁股毛”,他就呼呼比個武生,學戲文里的唱詞猖狂大笑一聲。
“難為爾等桃園結義,自夸是好漢,且看你家溫侯爺今日一對三”
戲腔猶在耳。
那是葛家最后一個男兒。
戰起前,晏少昰甚至有過猶豫,想臨陣換將,調葛規表回京做個小官,全了與他兄長多年的舊友情誼。
兩根赤翎染血,紅得漂亮極了,打著旋兒落下來。
像兩根針穿進太陽穴,在里頭攪了個來回。晏少昰眼前一黑,如被剜了膝蓋骨,竟生生屈了一條膝,單腿跪下了。
“殿下”
“殿下不可”
周圍影衛搶著喚著,也沒把他拉起來。
孫知堅老淚淌了一臉,扶著膝頭,也隨殿下跪下了,蒼老的聲音喝了聲。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跪”
幾百火炮兵介胄齊跪,像一排鐵水澆鑄的兵俑,鐵甲鏘然的銳響與火炮聲合鳴。
那是不能入殮的尸體,注定連個衣冠冢的慰藉也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