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將軍言之鑿鑿說“大巫從不說謊,他做天神使者七十多年,他的預言從未出過錯盛朝人一定是造出了什么神兵利器,能一眼看透千里,看破咱們的布防”
眾將紛紛點頭。
盛朝的火炮永遠對著他們,不論白天黑夜,不論小股探子,還是千人前鋒,一旦靠近就驟然轟過來,像一雙十二個時辰晝夜不歇的天眼。
盛朝人,有怪異的眼睛,能從京城一直望進大都去
鬼怪賜下金色的天眼
大巫的話穿透混沌,將他們近一月的迷惑扯開了一條思路。
蒙哥神情一變再變,嘴角緊繃成狠厲的弧度“探探他們,帶戰俘來。”
殿下走了十天,軍營里一片寂靜。
萬里眼放在城樓上,總有副將不聽軍令跑上去亂用,一旦看見蒙軍的小股探子游近,就張牙舞爪地殺上去,毫不顧忌會不會暴露這萬里眼的存在。
副帥孫知堅年歲大了,不愿跟后生小輩計較,索性令工匠砌了個小小的鐵屋,掛了鐵門與三道密鎖扣,鑰匙裝在自己身上。每天挑視野好的時辰,他親自坐到城墻上,將軍們排著隊用萬里眼,倒也和睦。
元軍的營地一片沉寂,遠遠望見他們過了個盛大的白日節,節后趕牧、馴馬,安靜又悠閑。
那些盛著二十萬鐵騎的蒙古包沿著地平線鋪成行列,也顯得無害了,仿佛一排懶洋洋的兔子露著肚腹打滾,瞧不出嗜殺本性。
軍師陸明睿端坐在萬里眼前,從圓形的鏡孔中望著敵營。離得太遠了,人與景都褪了色,是灰蒙蒙的。
他道“元軍狡詐,今晨主帳旁升起了白旌,這會兒又有大隊人馬往赤城去了,不知是什么意思,諸將軍萬萬不可掉以輕心。”
他每天禿嚕幾遍,翻來覆去就是“元軍狡詐”“不可掉以輕心”這么兩句。
眾人都聽膩了,鬧著“陸軍師看完沒有該換人了”
隔著十里地,赤城的南城垣遙遙在望。
赤城本是盛朝的上北路第一關,剽悍堅固得像一頭蠻牛,城墻外廓厚實,城池占地廣,左右又有長城可倚,任誰來了都要夸一句“北境之咽喉”。
他們這上馬關一個中型關,規模還不足赤城一半,因受地勢所限,城防也不是正四方的,渾似跟在赤城屁股后邊的小老弟,丟了赤城實在叫人肉痛。
陸明睿瞥了葛規表一眼,又跟隨那大隊北元兵的行走路徑挪動萬里眼。
說來也怪,元軍攻下赤城,起先只留了萬人兵馬清點財物,兜著財物走了,大軍又退回到原野上,竟還在野地里扎營。
這不合常理照理攻下一座城,占住一座城,赤城又是中原扼要,兵家必爭之地,北元不把這座城占住實在古怪。
陸明睿聽著他們幾個將軍胡亂猜測,淡淡道“諸位想錯了。元軍從不擅長守城,他們大量武備都用在攻城上,缺乏守城械。何況這么大的主城里,暗巷密道無數,敵將不熟悉地情,容易叫咱們鉆洞反打回去。”
“加之城民逃得匆忙,城里禽畜不知留下多少,在酒足飯飽的地方消磨意志,墮士兵銳氣,于他們而言,百害無一利。”
他說話語氣慢慢悠悠的,總是噙著點“天下萬事萬物盡在我胸中”的自得,幾個將軍聽完心里不忿,卻也不得不承認這話有道理,陸軍師其人確實有那么點多智而近妖的味兒。
赤城的南城墻斜斜面向上馬關,城防空了幾個月了,而今日,朝著他們這向的城墻外廓上站上了人。
于前晌動身的那一大隊敵軍,井然有序地上了城墻。
天色清明,鏡片明透度也足夠,可放大倍數太高,盯久了難免頭暈目眩。陸明睿挪開歇了歇眼。
“蒙哥此人,探子回報中對他最多的形容就是沉默寡言。他爹拖雷行四,是成吉思汗最小的兒子,依循北元舊制,本該是幼子繼承汗位,結果成吉思汗屬意老三窩闊臺,拖雷他那二哥又跟老三穿一條褲子。”
“北元選繼承人不是汗王一人說了算的,還有部族議事會,議事會長老又推舉拖雷做汗王。兩邊斗了兩年,最后拖雷退讓一步,擁立兄長繼位。”
“拖雷做了幾年監國,最后死得不明不白。”陸明睿悠悠問“你說這當兒子的,會疑心什么”
為將者,與皇帝生了嫌隙,就是最好抓的破綻。
陸明睿瞇著一只眼,貼住萬里眼,直直望到十里之外的城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