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上車,車里就清靜不了了,自己捻了塊冰糖用熱水沖開,也給他倒一杯,嘴不停。
“這附近數他家好吃。我最近幾天在印坊忙,吃著這家家常菜后再沒換過別家。能吃堂食,能外帶,也能打包,店里客人少,小二跑腿快,提前一天點好菜,加幾個銅板就給我們送飯來了。”
“樓上也有小雅間,雖然是個蒼蠅小館,跟二哥請我吃過的那些大酒樓沒法比,但他家的魚特別新鮮。”
晏少昰聽她說得眉飛色舞的,生怕他看不上路邊的蒼蠅館子。
他說“好。”
唐荼荼彎起眼睛。
主要是附近規模襯得起他的,只有那家吉祥酒樓,是趙大人領他們去過的那家私宅菜,樓里養著名廚,養著妓子,非官家預訂進不去。
別的清一水都是小飯館了,矮子里邊拔高個,挑個最好吃的出來。
津門,最早筑城浚池全圍繞著三岔口,后來舟楫通匯,商賈云集,三岔口附近越來越擁擠。后頭遷居來的外地客擠不進去,海戶又內遷,這才在東邊平坦的灘涂上慢慢聚攏部落,成了縣城。
地廣人稀,左近的巷子也寬敞,能并排跑得開八輛馬車,馬才剛撒開蹄,就到了地方。
天剛擦黑,小館早早挑起了燈籠,生意還行,一樓坐了兩桌客人。掌柜的臉熟她了,剛亮嗓子喚了聲“唐姑娘又來捧我生意啦”。
再一瞧后邊跟著位穿著富貴的大老爺,還有幾個佩刀侍衛,只當是哪個衙門的差爺,連忙洗凈手過來接待。
“貴客上門”
客人紛紛望來。
唐荼荼趕緊兩步擋住二殿下,扯著他一角衣袖上樓“小二菜單拿上樓”
晏少昰低頭,看見行走間蹭著他的手背,心想這一趟來得不虧,值當他千里奔行了。
“二哥你魚蝦過敏么”
“什么”
對上二殿下征詢的目光,唐荼荼解釋“就是吃了魚蝦會頭暈嘔吐、臉發腫嗎”
晏少昰凝神聆聽“你是說大頭風”
“過敏是叫這個”唐荼荼想了想“應該不是,回頭我問問杜仲,沒準能填補上這塊醫學空白呢。”
“那咱們就吃全魚宴,八冷八熱十六道菜,今兒不怕浪費,你只管吃”
晏少昰又是笑,笑得胸膛連著背一起抖。她向來節儉,今兒能不怕剩菜,這是妥妥的貴客禮儀了。
大鍋熱灶,上菜很快,等了一刻鐘店家上齊菜,小二恭恭敬敬退出去,帶上了門。
晏少昰這才摘了那片面具,臉上留下些潤膚的白脂膏,他拿著絲帕細致地揩干凈。
他頂這么一張臉,一下子又叫蓬蓽生輝了。
唐荼荼納罕“怎么摘了”
“戴著不舒服。”
“看著還挺通風透氣啊。”唐荼荼拿到手上翻來覆去瞧了瞧,輕輕拉扯這面具試了試彈性,越看越覺得細節傳神。
她隔了一寸罩在自己臉前比劃,看不著什么樣,從自己荷包里摸出一面小圓鏡來,把晏少昰看得一愣“隨身裝了鏡子”
唐二以前荷包里裝一堆小東西,晏少昰記得她的竹錐筆、墨條和隨身帶的小本本,還要塞幾顆肉脯,是沒裝過鏡子的。
到了愛美的年紀了
那一行環肥燕瘦,不合時宜地竄到他腦子里,“女為悅己者容”幾個大字也緊跟著蹦了出來,晏少昰驚得差點捏斷湯匙。
他在這驚心動魄的想象里驚碎了半套魂,還是唐荼荼一句話給他摟回來。
“這幾天不是在學雕版嘛,版上字是倒的,老師傅們寫倒字熟能生巧了,可偶爾也要犯懵,錯個偏旁部首的我就更不行了,就自己想辦法,先寫好正字,把鏡子立在前頭一照,這不就反過來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