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禮部,六部里頭我最羨慕的卻是戶部,戶部掌戶籍、財經、土地、軍需,錢財調度、國賦盈縮全由戶部管著。”
“這一部人員比余下五部加一塊都多,設置有九品十八級官,郎中、主事底下,還有度支、書吏、算盤使,管倉的管錢的數不清,最底下還有行走無數。”
“一層一層官員疊床架屋,一套班子竟有將近千人每年年底核準官員俸祿,戶部的俸祿總數大得讓皇上看了都得愣三愣。”
“御史總要先拿戶部開刀,說官兒太多啦,要裁撤冗官,精簡吏治,我也跟著信了。但每年精簡,每年裁汰,戶部的官數總是減不下來。”
“你們可知道是為什么”
誰也不知道,連見多識廣的葉先生也聽入神了。
唐老爺嘆一聲“因為一切民生政務奏到皇上面前,就只剩幾個數了江南清吏司上報,當地墾出新田多少多少;山東饑荒,招撫安置流民多少多少;軍需撥放款項多少多少呈到皇上眼前的,全是一列一列的數。”
“什么民為邦本,民殷國富,沒親眼得見,總是隔了那么一層。”
唐老爺眉宇凝重“直到這地方一看,哪里有能裁撤的官吶一縣民生政務得幾百人才能分任,各司其職。這么多人,仍防不住蹦出什么紕漏岔子,可咱們縣才多少人口六萬多人全天津,全北方,全天下又有多少萬萬民”
“縣官縣官,都說是七品芝麻官,可民生大事吊在身上,不能松懈半分啊。”
他這一番話,一下子把酒來酒往、歡歡喜喜過除夕的眾人給說愣住了。
唐老爺發現自己攪合了氣氛,立馬說“大伙兒吃自己的,是我說多了,該罰”
自己滿飲一杯,笑著坐下了。
席上眾人又熱鬧起來,仆役們只看身前一尺三寸地,做好分內之事就很好了。
主桌上幾位先生、唐夫人都陷入沉思,甚至十一歲的珠珠小丫頭,也皺著細眉想了想爹的話。
如果官員都有事兒可忙,那就不是“冗官”了。唐荼荼腦子轉得快,這些土地、人口、稅賦的數據,說到底,都要歸到統計學上去。
拿全國人口大普查為例,即便在后世的和平年代,有各種科技加持著,人口大普查需要調度的工作人員也得上百萬,放在這時候簡直是不敢想的事兒。
要是人員分工不周密,各府、各省庶務之間有重疊,數據上報不及時,那簡直是統計學的災難。
更讓唐荼荼驚訝的是,這時代竟是有全民數據庫的
不管說統計得細不細,方法夠不夠先進,單說當權者如此重視統計工作,就是件讓人驚喜的事兒了。
“荼荼,趕緊吃魚呀,醬油蒸的,你不是最愛這個味兒么”
唐荼荼知應了聲,融入全家的熱鬧里。
宅門緊閉,門房也沒留人,還是唐大虎耳朵尖,聽到有人敲響了大門。他一個箭步竄出去,不多時,又邁著大步回來。
“姑娘,公孫老爺親自送杜仲回來啦”
唐荼荼“在哪兒呢”
宅門外,幾十個披甲執銳的兵士列成方陣,站在門前鏗鏘有力地喊“大直沽海衛所,奉大將軍命,送杜神醫回家”
吼聲氣勢雄渾,惹得巷子里左右人家都開門出來看。
這陣仗,唐荼荼止不住臉上的笑了,怪道杜仲遲遲不回來,原來是被奉為座上賓了,舍不得回來呀。
馬車車簾掀開,里頭的郅勇伯似喝了點酒,赤紅著臉,擺了擺手,示意自己不便下去,隔著窗與唐老爺說了幾句話。
杜仲踩著腳凳下了車,幾乎是被士兵撐下來的,落地腳一軟,唐荼荼眼疾手快攙了一把,連忙喊了兩個家丁把他架住。
杜仲歪著腦袋瞅她一眼,又仰頭瞅了瞅家門,看見“唐宅”二字,眉眼直笑。
好嘛,一股酒味,不知道喝了多少。
唐夫人輕聲埋怨“怎么這么晚才回來胡嬤嬤,快吩咐廚房再添幾道新菜。”
“可不敢吃了,再吃得頂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