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沉著氣,四平八穩應了聲。
“嗯。上回截的右腿幾乎燒熟了,而這條左腿,興許是受傷當夜浸涼水的時辰更長,降了降溫,是以這側腿血脈里仍有新血流動,但筋肉已經壞了。鋸斷腿骨容易,防潰爛難,他經不住再開刀了,只能從膝頭下一并截了。”
隔了不久,醫士驚惶叫道“這血怎的止不住啊那日咱們用幾塊紗布就止住了這、這”
杜仲“別慌,用炮烙止血,取小燒鉗來,在桌上放著的。”
幾個醫士一下子全慌了神“炮烙只聽說炮烙能燒痔瘡,燒鉗怎能拿來止血”
別說是屋里的醫士,外邊等著傳喚的仆役都慌得亂了陣腳,連連敲著門問“里頭缺什么短什么啦”
眼看場面要亂,唐荼荼重重一腳跺響桌子,砰一聲,把他們的恐懼全摁回去。
“嚷嚷什么開刀流血這以后是常事,每次都大呼小叫的,你們還怎么當大夫”
一片死寂中,杜仲眼皮也沒抬,卻漏了一聲笑。
幾個醫士被她罵得臉皮發燒,連忙集中定力。
屋里血氣彌漫,浸透的紗布不停往銅盆里扔,堆滿了一銅盆。那一灘血刺著眼,唐荼荼手指縮了縮,繼續往下畫。
這分不清血型的年代,輸血會比失血更快要人命,失了多少血也只能靠自己扛過去。
得虧黃八寶是個有錢的生意人,以前吃飽喝足營養夠,這半月又是各種藥膳灌著,雖然瘦得脫了形,但沒大虧了身子底子。
10820,黃八寶有疼痛應激反應,手指和眼皮在抖,但還沒醒過來。
11330,縫合皮瓣,給止疼藥。
一個多小時不停地畫,到指關節發僵時,終于算是畫完了。
唐荼荼翻回去再看,這本速寫小畫畫得并不細致,手術助手太多了,遞器械的、清理血污和手術視野的、幫忙鉗血管的,記時的、給主刀大夫擦汗的,各有分工,卻全沒顧上畫。
好在杜仲就在身邊,這幾日抽空叫他慢慢補上就是了。
外邊陽光大好,冬天太陽升不高,沿著窗潑灑一大片金輝。
一場手術又耗力氣又耗精神,醫士們站了半來時辰,腰酸腿軟脖子疼,全一屁股坐下了,累得說不出話。
側窗篤篤響了兩聲,公孫景逸屈指叩叩窗戶,聲音爽朗帶笑,活脫脫鄰家大哥喊小妹出去玩。
“茶花兒,忙完沒忙完出來見見我爺。”
什么時候來的
唐荼荼脫下一身白大褂,連忙撩著水洗了洗手,悄聲吩咐芳草“去前衙把我爹和趙大人請過來,就說公孫老先生上門了,我一人應付不來。”
芳草也學她悄聲說話“那還用姑娘交待趙夫人方才就去請二位老爺了,只是沒找著人。今兒一大早啊,趙大人就領著老爺,還有縣丞、教諭幾位大人去縣學巡視了,晌午才能回來。”
好嘛,算遍縣衙,竟沒一個像樣的管事了。
趙夫人事事妥帖,卻也拘泥婦禮,縮在后院里不見外客,她自個兒沒過來,只派了一位師爺接待。
那師爺匆匆趕來,才抬腳要跨進院門,被公孫家隨行的護衛一臂格開。
看門的護衛客客氣氣說“里邊將要商談要事,先生且等等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