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事,壞于懶與私我三歲識字,五歲讀經義,這些年來讀書從不敢懈怠一日,是因為爹說讀書才能叫人正身黜惡,天下人都讀書,天下人一齊齊正身立己,才能成就清明太平”
“今日,孩兒眼中所見不平之事,難道就要看著它過去嗎難道爹從小給我講的道理,就是嘴上說說的大話嗎”
他一向孝順明禮,對著家人別說是大小聲,連臉都沒紅過一次,遑論如此頂撞爭執。
唐老爺氣得胡子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甩手出了門。
內屋的吵嚷聲靜下來,慢慢地,才有了別的聲音。唐厚孜的忍痛聲,唐夫人的垂淚聲,書童給少爺上藥的絮語,全往腦子里鉆。
唐珠珠坐在一旁哇嗚哇嗚地哭,罵“岳無忌混賬”,“大壞蛋”,她總共就會這么兩句罵人話,翻來覆去說了十幾回了。
唐荼荼細嚼慢咽,吃完了桌上一整盤的點心,又慢騰騰酌完了一壺淡茶,心里“我是異世的過客”和“這是我家人”的念頭來回交替,到最后一口冷茶喝完時,終于拿定了主意。
她問牧先生“鄉試八月才考,怎么這會兒題就出了,是真的試題么還是有人編了套假題,拿到學生里騙錢”
牧掛書愣了愣“我方才聽少爺說了那幾道題,也在想此事。”
他細細思量“不太像是假題。且不說士商類要是行商經,坊間并不流行。那兩道經史策都是孔孟舊題,難出新意,答題時文理俱愜便為上佳;兩道方略策也是中規中矩;那道史論出得尤其偏,顏回命短、盜跖長生、孔子厄于陳邦、姜公因命守時,天時人運,皆是命數這是前朝許國公的名賦。”
“少爺自小熟讀經典,已經是年輕一輩里的奇才,也只能算是堪堪讀懂此賦。可像他一樣年紀的學生,再算上弱冠之年的學子,哪里能歷練出這番心境一定會答得淺入淺出,這題只能是飽經風霜、行遍天下、不囿于腳下方寸的老秀才,才能答得出來的。”
“這套題博采眾家之長,又有萬象豁達之勢,若是有心人拿假題誆騙學生,不至于把假題出得這么偏。卻與學臺那些老先生往年出的題也不太像,商經也就罷了,好歹是問時務,可擇出屢考不第的老儒有什么用”
牧掛書凝眉琢磨半晌,忽然神臺一陣清明“聽聞這幾年科考上青年才俊輩出,上了朝堂,卻屢屢被皇上斥責,覺得他們只知讀死書,不會做實事,皇上有起用老儒的念頭。照這么想,學臺擬題一定是得了禮部上峰指示,那就對上了”
唐荼荼聽得兩眼發花,等牧先生自言自語完了,才總算從他嘴里聽到幾句自己能聽懂的話。
“這回鄉試興許是要提前了。”
牧掛書道“前兩日,我在文社和友人相聚時,聽到席上有人隨口提了一句,說是貢院最近忙著修葺號房。又說七月中旬是太后壽辰,整個七月,京城一定熱鬧至極,許多人家會趕在這月喬遷婚娶,攪合得學子心旌搖曳,不能踏踏實實備考,鄉試興許是要提前了。”
“因為是恩科,也沒時令講究,若是學臺的試題已出,頂多再有十來天就要考了。”
總算找到了插話的機會,唐荼荼連忙點頭“這樣啊,牧先生想得果然周到。”
牧掛書惆悵道“時間這樣緊,少爺遭逢此大難,還不知道能不能考好。”
唐荼荼有點走神,聞言回了句“這算什么大難,兩個小孩打架罷了。”
牧掛書目瞪口呆望著她。
唐荼荼領悟了他這個表情,知道自己又說怪話了,忙抿嘴一笑,細聲細語道“先生去忙吧,我去跟哥哥說說話。”
牧先生驚異之色還沒消,呆呆點點頭,腳步虛飄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