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后多日,你近況如何
第二批千里眼已至,備極工巧,晴天能望二十里。
快要冬至了,漸入嚴寒,萬請珍重。
晏少昰回頭又去讀了一遍,覺得“萬請珍重”太過了,劃掉這四字,改成了一句更熱乎的,“新年新氣象,年根你多買幾身新衣,別摳那點銀子”。
廿一在帳外站了半個時辰,聽著里頭又有團紙團子的動靜,這侍衛頭子無甚表情地想第七份了。
半個時辰寫了七八遍廢稿,也不知道雕琢出了什么妙句。廿一本以為殿下只是寫點關懷掛念的話,這下一百個確定了,殿下是正兒八經在寫情信。
離別倉促,有話未盡,留待以后說。
硯臺里的墨從邊緣干到里頭,只剩一個圓芯了。
晏少昰忽然停了筆,平時就愛皺著的眉捋不直,燈下更顯得苦大仇深的。
大抵是他不常寫信,明明每一個字都仔細推敲過了,也沒缺字少劃的,可這么些字湊一張紙上,總覺得
難堪。
晏少昰從復雜的心緒中扯出這么個詞來,覺得再準確不過了。
好像信出了這道門,暗里就會有無數雙眼睛剝開信封,惡意地窺伺,滑稽地揣度,嬉皮笑臉地談論里邊的每一句,指摘他每一個仔細推敲過的字,用字的每一條筆畫作刀,破他的腹,剖他的心,啃噬他的骨血
心事一寫出來,就成了不被人珍重的東西。
他忽然有些惱,提聲喚。
“廿一,取一套魯班鎖來。”
外邊半天沒動靜,廿一隔著簾問“殿下說真的”
魯班鎖,魯班匠人改良了千年的鎖,以繁復、多變、難解而聞名。軍中有時會用于遞送國書,防著兩方使臣齟齬,路上損毀或篡改國書。
最新琢磨出來的一套魯班鎖是精鐵做的,以八達扣榫卯法里外嵌套兩重,組裝好是個有棱有角的鐵疙瘩。但凡是個腦子不夠聰明的人,解一輩子也別想解開。里頭能裝下雙手抱球那么大的東西。
廿一“萬一姑娘打不開”
晏少昰冷笑“該她打不開。”
那缺心少肺的東西,走前叮囑她“有事來信”,她竟“無事一字不寫”出門半個月了,沒見天津那頭送過來只言片語。
廿一從殿下八歲時跟上他的,等于陪殿下走過了一半的歲月,知道小主子是心里邊別扭。
廿一悶笑兩聲,出去取魯班鎖。剛走出幾步,看見傳令兵背著信匣來了。
“殿下天津的信來了”
里頭的腳步聲幾個大步躥到了帳簾前,人卻沒出來,晏少昰雙手攥了攥掌心,徐徐踱著步,又回了桌前坐下。
“進。”
傳令兵親自送進去,看見殿下捧著一本書,看得很是入神,一個眼風也沒掃他,只“唔”了一聲“放桌上罷。”
等傳令兵一走,信匣就忙不迭地開了蓋。
門前幾個影衛各個長了兩條靈耳,手背掩著口,快要笑厥過去了。
信紙都是豎排線,她卻專門橫過來用,晏少昰得遷就她從左往右地讀。
“尊敬的二殿下
您好收到您百忙之中寄來的一桿白梅花,我甚是感激。
可惜那花不耐活,沒兩天就蔫吧死了。但殿下賞的,那能隨便扔么,那不能,我找了個破鍋埋進去了,聽說梅花插枝能活,看它造化吧。
您是讓我學習梅花不畏嚴寒、逆勢盛開的氣節,我領悟到了。
其實我更想要草原上的牦牛肉干,還有御寒的皮毛,我這里皮裘大衣賣十幾兩一件,貴得離譜。殿下下回寄信的時候,麻煩給我捎幾條,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