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人,哼。”芳草啐了聲,擔心隔墻有耳,門前瞭了瞭,把房門關上了。
“趙大人回來了一趟,瞧老爺把府里安頓得井井有條,他又馬不停蹄地去了漕司府,跟漕司回報去了。”
這人,可笑又可惡,他躲事的地方都挑得很好昨天府里急救,他留琵琶巷搞突擊檢查;今兒該安撫家屬了,他跑去跟上司匯報工作去了。
可真要說什么吧,人家哪里有錯處
年近五旬的老人了,帶著衙役東奔西走,兩夜沒著家沒睡覺,誰能批評他躲懶說急了,不得當場厥一個給你看。
天津城里滑頭第一人,怪不得干了十二年還是個縣令。
唐荼荼惆悵地爬下床,洗漱后重新換了腳上的藥,她怕傷處吹著風,又怕鞋幫摩擦,穿了條長過腳踝的老棉褲,配了一雙矮幫的棉鞋。
留在衙門里的傷患家屬惴惴不安,看見這院里出來了人,連忙追著芳草問“趙小姐我家那誰誰怎么樣了”
芳草瞅了瞅自己一身桃紅衫,再看小姐一身大灰棉襖,遠遠沒她色兒俏。
主仆身份在外人眼里掉了個個兒,而唐荼荼面不改色地從人堆里鉆出去了。
芳草真是欲哭無淚,身旁的家屬攔著她不讓走,只好留在院里支應。
晨光清冷,外邊喪儀置辦得全,花圈挽聯高高立著,白幡搭到了院墻上。外頭不停有人撒進紙錢來,白紙孔方飄了一地,仆役掃不迭,索性不掃了,站在墻內交頭接耳。
“二姑娘怎么過來了快回去,這亂哄哄的。”
唐荼荼“沒事。”
她站在影壁后往外看。
大門口圍著的百姓比昨天清早少。偏院那十來個重傷患,唐老爺讓各家都留了一位家屬,允許家屬隔著窗看看屋里醫治的情形。
人在跟前了,便不鬧了。
只剩昨天夜里咽氣的那位,聽說姓康,一家妻兒老小來了個齊,前頭跪了幾個披麻戴孝的,后頭人掩著面,哀哀戚戚哭著,要跟衙門討個說法。
衙役持著殺威棒在門前一字排開,不時地起個令,喝一聲“縣衙重地,不準尋釁滋事,違令者棍刑二十”
沒人敢闖進來,卻都不走,一時場面很難看。
爹爹站在人墻外安撫,被死者幾個家眷推來搡去,一直在勸說著什么。
唐荼荼在影壁旁沉默望著。
爹是禮部司儀,辦過的差事不是給皇家賀年,就是給太后祝壽。他一年里總要當幾回白事知賓誰家的老太爺、老夫人去了,皇上指個恩典,禮部派知賓去府上幫襯,以示天恩。
那場景唐荼荼沒見過,卻想像得到。該是上好的棺木陳在堂上,逝者遺容整潔,子孫挨個磕頭送別,體體面面地辦個喜喪。
爹爹大概是頭回面對這樣的窘境,剛涼的尸體癱在白布上,家屬痛陳要討個說法。
太難了。
唐荼荼心想,連個緩沖都沒有。
這滿地的紙錢,更像是刮在趙大人臉上的耳光,他怎么能跑呢,他得自己回來挨這耳光才對。
衙役們對這樣的事司空見慣了,竊竊私語啐著“破落戶花錢治傷舍不得,人死了跑來要錢倒是利索,好嘛,半夜才咽氣,清早就搬著花圈上門,他娘的大清早跑哪兒買的紙錢兒”
“跟咱們要什么錢吶一個澡池子里頭七八十號人,偏就他站那地方,老天爺點著腦袋收人那有什么法兒,要錢不得找妓館要去”
三言兩語,把人性的遮羞布扯了個干凈。
唐荼荼聽得膈應,她不愿意聽這些,扭頭走了。
刨開死者家屬私心不說,論縣衙的錯處,也大有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