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個藥童應聲,杜仲立馬轉去下一位傷者。
唐荼荼留在病床邊多看了幾眼,才知道什么“清到創面出血為止”,就是薄泠泠的、揭去這傷者一層皮,刮去潰膿,吸干凈滲液。
昏迷的傷患愣是疼醒了,沒力氣嚎叫,一看托盤上血呼啦擦的紗布棉花,眼前直發暈,結結巴巴問了問自己傷情,又昏過去了。
十來位醫士圍著床站了兩圈,兩眼中射出滿滿的求知欲。
“醫士”不是正經大夫,是還在縣學念書的預備大夫。
這時代學醫門檻高,不像后世一樣分科,內外科、小兒科、婦科、耳目口齒五官科、針灸角法、體療養生,他們要一齊籠統地學。
官學學制是五年起,可對大夫來說,五年時間遠遠不夠培養成材出師是以官學里雖然分出了醫藥門,招收的卻是清一水的世醫子弟,家里祖宗往上倒好幾輩全是從醫的。
這樣的醫士有深厚的家學淵源,提筆能寫方子,落筆能針灸,只是他們還沒考醫試,沒有正式行醫資質。
昨晚這些年輕的學生提著醫箱匆匆趕來,主動請纓幫忙照看傷者時,唐荼荼立刻把那群頑固不化的老大夫“請”出了縣衙。
還是年輕人好,愿意聽從道理,也愿意試試她的“沖涼水”一說。
“小杜神醫,為何不診啊”有醫士問。
杜仲站在第二張病床邊,遲遲沒下診方。
床上這位傷者是被燙傷了雙腿,從腳踝到雙膝之下的皮膚腫起一指高,皮肉全是黃白色的,顏色古怪。
“我在坐浴堂中搓澡來著,雙腿在水池子里頭耷拉著,犯瞌睡打了個盹,水慢慢變熱了也沒察覺,還是搓澡師傅拍醒我的,說是水管崩了。東頭浴堂一片慘叫哇,我趕忙站起來往外跑剛挪一步,摔一個大馬趴,倆腿都沒知覺了。”
這人心態挺好,他甚至能自己端著碗吃飯,看見面前這少年一身白大褂,一群年輕娃娃吊唁似的圍著他,怪不吉利的。
還挺納悶“倒不是很疼,大夫這得養多久啊”
唐荼荼扭頭看杜仲,聽到小神醫喃喃“三度燙傷。”
燙傷是由表及里的,三度燙傷的程度能達到皮下、肌肉甚至骨頭。鍋爐流進去的水幾乎是滿沸水,浴池徐徐加熱,如溫水煮青蛙,等于是連皮帶肉煮了個半熟,痛覺神經也受了損傷,他雙腿失去知覺了,并不覺疼。
唐荼荼隱隱覺得不妙。
杜仲眉眼一絲沒動,他手很穩,摸過這人雙腿每一寸,間或問他兩句感受。
唐荼荼一錯不錯地盯著他表情,聽到杜仲起身時很輕地喚了口氣,像一聲嘆息。
這傷患躺在病床上,還不忘自報家門“在下黃八寶,我聽著外頭一直鬧事呢吧姑娘你去打問打問我媳婦在不在,你看見她趕緊讓她進來。”
縣衙門口一直沒停的喧鬧聲陡然變大,唐大虎的嗓門比衙役都大,肺活量也足,一嗓子從外院吼到偏院。
“不準進來你們竟敢闖縣衙,竟敢打人還有沒有天理王法”
唐荼荼掀簾出去看,一大群人朝偏院沖過來了。
為首的正是黃八寶的太太,黃八寶急忙手撐著床坐起來,打頭就是一句“媳婦我真沒嫖三哥說帶我去談個大買賣,我就跟著去了,花酒我都沒喝一口,就怕酒里邊添了東西,我光洗了個澡。”
他那太太不知是哪里口音,連珠炮似的,抓著人連哭帶罵。
黃八寶捂住臉“你別擱外邊咋咋呼呼的,丟人嘛這不噢噢乖乖,是我丟人我丟人,回了家咱慢慢說,先讓人大夫好好看病。”
“大夫什么赤腳郎中”
他那太太驀地扭頭,哭紅的眼睛透出冷意來,逼視著唐荼荼和杜仲,嗓門尖利。
“我跟衙役打問過了,縣老爺不在衙門里,這是一群不知道哪兒跑出來的赤腳郎中,不準喝藥,還要人泡涼水數九寒天的泡涼水,這不是要你們的命么八寶咱們回家請大夫不用這些個庸醫。”
唐荼荼急了“泡涼水是科學,這不是庸醫,你出了這道門,整個天津都找不到更好的瘍醫了”
黃太太不知是鬧了一夜,情緒不穩定,還是平日就這脾氣,朝著門外尖叫了一聲“快來人啊庸醫要殺人吶”
黃家幾個妯娌沖過來,劈頭蓋臉朝著唐荼荼打下去,潑婦打架,除了扯頭發就是甩耳光,萬幸人擠人的,準頭不行,唐大虎和幾個醫士又急忙攔了一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