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官差清道,兵部與禮部官員送行。運糧兵早早在城外候著,極目望去,全是捆扎緊實的糧車。
唐荼荼遠遠望著傳旨官站上城樓,于大軍前宣讀圣旨,城門上幾面龍虎幡獵獵鼓風,氣氛莊嚴肅穆。
三軍列方陣,運糧兵的棉衣外全套著薄甲,三萬人,站了好長,從城門下一直延續到遠方的深林中去。
被大軍截在城門內外的百姓愣愣看著,半月前還因為“朝廷新征民伍”的事兒罵罵咧咧,這會兒全不吭聲了,揪扯出新的擔憂來。
這些活生生的兵,這些血肉之軀,好多都是少年、青年面孔,跟各家的兒郎沒什么兩樣。
三萬人站開就望不到頭了,蒙古二十萬騎軍壓境,不會有事吧
運糧兵尚且披了甲胄,要上戰場打仗的兵得死多少哇
連最愛嘰嘰喳喳說小話的珠珠都噤口不言語了。她看見姐姐抬起右臂,合攏五指,收肩,朝著那頭敬了個禮。
珠珠也有樣學樣,跟著立正敬了一個軍禮。
“好孩子。”唐荼荼揉揉她腦袋,小丫頭扭著頭躲了。
等到清點軍糧與整隊之時,大軍最中心的那簇人便朝著駐亭走來。
最當中的二殿下一身明光鎧,護具齊全,只露出一張俊美的臉,三軍目光皆隨他行。
龍鱗一般的銀甲葉編綴成排,三疊護肩更襯得他肩寬背闊,胸口虎頭紋赫赫威風,打磨光亮得像一面鏡子,朝陽底下反射出明燦燦的光,是為“明光鎧”。
還沒上戰場,這一身大將風范就很懾人了。
四城門外都有駐亭,尋常的路亭和茶寮供百姓歇腳用,駐亭卻連著驛館,是官員和軍驛兵歇腳用的豪華大亭,八角重檐,一個亭子占地百來平,很是威風。
唐荼荼遠遠和他對上視線,心思一動,若無其事地往亭邊走。
一群小吏慌忙行禮“請殿下安”
晏少昰“不必多禮,諸位自去忙。”
送行的禮部典儀官是個熟面孔,來唐家吃過酒的,與唐老爺寒暄著,唐老爺也不好先走一步,讓大軍看著自己隊伍的屁股,那不成體統。他帶著夫人和以前的同僚說著話。
唐荼荼貼著廊柱站,還目視前方,人前假裝跟二殿下不認識。
兩人很有共識地沒扎堆站一塊兒,中間隔了兩個人的空當,外人眼里看不出親昵。
晏少昰瞧了瞧她這身大棉襖,厚得不像話,還沒到數九寒冬呢,從頭到腳裹得就露張臉了,到了冬天怎么活。
他嘴唇微微開合“前夜只顧喝酒了,忘了與你說正事。”
唐荼荼“哎,您說。”
晏少昰被這個“您”梗得稍作停頓。
“江凜我沒帶上走,他年紀尚輕,對兵政事務不熟,還得再磨礪幾年。他這邊還有點事要收個尾,大約比你晚到半月,等去了天津,你督促他好好習武。”
此時是下半月,蕭臨風出來的日子,那少年原籍就是天津,來京城考了個鄉試一直沒回去,被隊長拖拉著。
唐荼荼本想給隊長留封信,又怕蕭臨風從中作梗,專門改她的留言,她索性把信托付給影衛,等下月初一再給隊長。
晏少昰“我手邊人少,調度不開,只把叁鷹和芙蘭留給你,天津另有幾十探子。我給你的那枚私印絕不能丟,四品以下所有軍官全可憑我私印調度,要是有應付不了的急事,你只管用。”
“出門在外別惹事生非,真惹了事兒,讓叁鷹傳信給我。”
唐荼荼想笑,又得憋著,哼了聲“知道啦。”
遠處三萬大軍,近處的官員和隨侍也有百二十,還有更遠處官道兩側被兵線戒嚴了的百姓,唯他是視線中心。那些視線眾星拱月圍著他,也隔出鮮明的界限來。
在這些人眼皮子底下,唐荼荼沒法自在,說什么、做什么都是失儀的。
他忽問“怎不敢看我”
這話親近得過了分,一下子把唐荼荼那些顧忌攪碎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