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塞苦寒,這幾十年來,四國形勢緊張,除去使臣交流,民間的商貿往來很少,邊城就一年一年地窮下來。百姓但凡攢了點錢的,都要拖家帶口往關內遷,剩下的人口中,軍戶甚至比民戶多。
戍防最重的地方,禮教卻最薄弱,這是王朝大忌。是以頭一批的幾十臺萬景屏風也有北境九邊重鎮的份兒,以彰顯皇恩。
發往全國的幾十臺萬景屏全是按一個木機模子做出來的,配套的畫帶卻各有不同,那是知驥樓一千文士集思廣益的巧思。
他們給江南的富民看邊關苦寒,讓富民看將士們年復一年地守著北境疆土,看他們皸裂的臉龐,堅定的背影,血與淚都在凜冽的寒風中凍硬。
卻叫守關的將士,看江南的豐收。
眼前的這套動畫,畫出來的便全是秋天豐收、物產富饒之景黃澄澄一望無際的莊稼地,白發蒼蒼的爺奶笑得一臉老褶,老兩口坐在填塞得滿滿當當的谷倉前,早早剪出過年要用的窗花來。
爹挑著擔漚酸菜,娘縫著冬天的厚棉襖,還沒長大的兄弟姐妹手拉著手瘋跑。
圈里的幾頭豬肥得肚皮都要拖在地上了,看那膘,就知道過年的肉餃、扣碗兒都不愁了。
落筆竟不像皮影上刻的,動起來可一點也不僵硬,寥寥幾筆出勾勒人物,畫上的人面龐圓圓、眼睛彎彎,長得像各自的爹媽爺奶。
任哪個將士看了都會熱淚盈眶,仰天立誓,誓死不叫異族犯我邊關。
西遼人有十年沒見過谷倉填滿是什么樣了,生不出共鳴來,只看這畫會動會閃的熱鬧。
這一群坐在馴獸表演場里都懶得抬一下眼皮的蠻人,眼下,竟整整齊齊坐在這一丈寬的幕布兩頭,聚精會神看動畫。
這場景實在魔幻,烏都卻漸漸地出了一身汗。
裘皮衣擋不住的風從領口袖口鉆進來,他的手心、后頸、額梢、后背全是汗,熱汗浸濕他一層里衣,風吹得他發起抖來。
任何技術,都必須依托于時代科學知識,原理才是技術的基礎一千年前,絕沒有這樣精妙的成像原理。
放大鏡、皮影畫的五色顯色、成像路徑,搖軸自轉竟還能靠分隔片控制播放速度烏都一邊驚嘆著匠人精妙,一邊越發認定自己的揣測。
這不是這個時代的東西,這時代要是有能耐研制出放映機,他何苦滿世界找琉璃匠,就為做個透明的u型管
烏都瞠著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不放過里頭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好在身邊這群土包子比他還不如,七分鐘的動畫,他們愣是讓那翰林搖了五遍。
這五遍,足夠烏都一身血液熱了又涼,涼了又重新沸熱起來。
他從編簍上踉蹌著站起來,死死盯著幕布看。
他漸漸看清楚了。
一幅幅流動的畫面上,間或會出現一條細長的、從上到下貫通畫幅的淺黃線,那是因為底片磨損,映出來的驢皮底色。
所有磨損的地方,似有奇妙規律黃線很快地一閃而過,每間隔大約半秒后重新出現;有時間隔會長些,長間隔是兩秒;有的黃線粗,有的黃線細,卻全集中在畫面最左側。
雖然閃爍很快,卻也足夠讓人眼從18幀秒的播放速度里,清晰地捕捉到這一條黃線。
烏都心砰砰跳起來這不是正常的底片磨損是人為的、手動刮出來的黃線
有人專門刮掉了皮影上的色彩
“再放一遍。”他怔怔道。
不用他說,耶律烈自己都沒看過癮,喝了一聲“再來”。翰林又抖著手哆哆嗦嗦重來一遍,這位分明凍得臉唇發青,搖軸的手臂卻是勻速的。
烏都這回沒看畫面,專心數著黃線粗細假設粗線為長信號,細線為點信號。
短短短短、長長長、短長長,短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