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這天下,處處都有自己的運行邏輯。”
“當世沒人覺得封建統治是錯的,改革與變法的前提,是社會中起碼半數以上的人,認定這個制度是錯的,是落后的,受著壓迫生活痛苦,所以奮起反抗,新的思潮被擁護,變成全民共識這在我們歷史課本上,叫群眾基礎。”
“全民義務教育尚沒普及,沒有便利的傳媒工具,文人勉強曉得一些時事,路邊的百姓甚至讀不完一份報紙,一輩子未必走過半座省,不知天下之大,如何共治”
說出這些話的感覺,于唐荼荼來說實在奇妙。
她似站在歷史的時間軸上,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目之所及只有一年一年的數字碾過去。
她浮在半空,沉不下去,像隔了層霧俯瞰歷史。歷史上無數鮮血與犧牲,無數被后來者半褒半貶的革命證得的社會真理,落成一行行概念,一行行結論,成為并不真切的昭示。
唐荼荼窒了好半天,才從這陣悵惘中緩過神。
“你們如今的生產力”
她及時換了個詞“你們的技術、工具、礦產、運輸對比我們后世,即便對比末世,也是貧瘠得很。”
“這不是一個分散資源、共產共財,就能活得好的時代這頂多算是早期商品經濟萌芽時期,是一個需要聚合資源的時代,要有清明的掌權者,有一群上傳下達的好官,以及一群能及時響應政策的百姓,大家齊力搞建設不是全民回歸脆弱小農經濟、復歸蒙昧,就配稱作民主自由的。”
“倘若君主昏聵無能,你大可以揭竿而起,去換一個更高明的君主,去改變嫡庶長幼繼承順序,用各種監督和新聞輿論,倒逼君主和所有掌權官一直做到公正廉明。”
廳內四個居士,甚至院里兩排眼觀鼻鼻觀心的影衛,一時間全悚然抬頭,震驚地聽著里頭大放厥詞。
卻見二殿下雙眼澄明,不動如山,廿一有許多年沒見過殿下這樣的神情,專注得像稚齡時聽太傅講圣人經。
唐荼荼一旦專心起來,就如三魂六魄全部抽離,眼里只看得到手頭這么一事,并沒留意到他們的古怪表情。
“當務之急,是聚合一切資源興辦實業,叫天下生產鏈條完整,農工業品類齊全,物產豐足,叫百姓富庶,政治清明,軍事強勢,士農工商三百六十行全好好干自己的事。”
“你想推行天下法理公正,自然是一件好事,變一變舊律陳條也就是了,像刑法、婚姻法、醫藥衛生法蕭前輩都整理出來了吧這些都很好,從小處一點一點改,至于什么推翻階級,共產共治,未免滑稽。”
“滑稽”二字,幾乎如一記重錘,錘到云嵐面堂上,叫她全身骨血寸碎。
她是被祖父抱在膝上、手握著手教會的讀書習字,是祖父臨終前唯一喚到床前、含淚囑咐的孫輩。
從小研讀祖父寫的法典,從祖父的言傳身教中習學大道;盡快她只是窺得一隅,卻也如親眼見過,知道那個“后世”是什么樣。
越是研讀,越覺己身渺小,而法理比天理更重,其力可降世上一切不公。
云嵐倏地暴怒,被這“滑稽”二字逼得眼圈赤紅,聲色不復溫和,幾乎是沖著唐荼荼吼“斗筲之器,不足與謀”
“當年我祖父那般貫古徹今的大賢,竟因帝王忌憚,狼狽辭官,滿門逃去江南,才堪堪免于抄家滅門的大難皇帝以私害公,天下唯他一言爾,如何能是對的”
玄機居士忙喝了一聲“云嵐住口”
云嵐怒指著唐荼荼,射向二殿下的目光里同樣有恨。她竟豁出去了,慷慨痛陳道。
“唐姑娘從千古難求的盛世中來,竟甘心委身權黨你頂了這身皮囊,得了一位做官的父親,有一日賺千金的母親,你便忘了自己是誰,變成木朽蛀生的蠹蟲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斗筲之器比喻氣量狹窄、見識短淺的人。
簡單來說,就是云嵐曾從蕭太師那兒知道后世是什么樣的,祖父像講故事一樣講給她聽,她知道先進的社會制度是什么樣子,卻不知道封建帝制是如何一步步演變過去的,所以她有局限。
荼荼也有局限,她的局限是她所有結論全是從歷史和馬哲書上來的,對時局動蕩不敏感,沒出過京城,沒真切體會到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政治并不清明。
啊呔我又晚了但沒有摸魚,只是寫得慢。最近狀態恢復了,都把游戲戒掉啦,只要寫完一定會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