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放以往,是很掏心窩子的話。唐老爺想撐出個笑,卻沒能行,只面色難堪地點了點頭。
官場忌諱越級奏報,匿名放銅匭里也是一樣的,但凡上官看著了,都能從一筆一劃中認出這是誰的筆跡。
那三篇舉劾文章,分明不是一人寫的,筆跡卻全都一個樣,全是尚書身邊的文書重新謄抄過的。
唐老爺升官僅僅八個月,沒見過這陣仗,不知道是舉劾的流程就是這樣,還是尚書讓小吏特地謄抄一遍,以防他把舉劾人的字跡認出來。
可唐老爺心里有數。
連他每天點卯的時辰、告假的天數都清楚,舉劾他的十有八九就是他這些下屬越級行文,只能是有利益沖突,他擋著了人家晉升的路。
唐老爺笑得發苦,晌飯也沒吃,站秋風里醒了醒神。
以往同僚臉上善意的笑,也笑得古怪起來。
這是一種無聲的排擠。做官的但凡跟“忤逆不忠”沾上了邊,就像帽子上糊了屎,雖沒御史參他折子,可同部之間的排擠像鈍刀子割肉一樣磨人,沒完沒了的。
唐老爺什么也不去看,不去聽,心里默背著“無涯毀譽何勞詰,骨朽人間論自公”。
又背“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只可惜經事兒不多,心志尚淺,這位中年人沒能和古往今來的謫仙人們升起共鳴,心里的愁郁一點沒消解,反而更深沉地壓到心底去了。
他身上的公服是夏天時量體裁作的新衣,秋風中袖袍翻飛,竟顯得他清減了幾分。
唐荼荼對咖喱的興致持續了三天,等新招的小二進了門,她才意猶未盡地放下鍋鏟。
她一身調料味,聞著像個作料罐子,摘下圍裙,好好洗了洗手,才跟著華瓊回家。
街上有了深秋的樣子,成衣鋪里客人最多,秋天的夾襖賣不動了,鋪家往門前支了個攤兒,堆了好幾摞,掛了個“清倉廉售”的牌子,招攬了不少客人。
厚實的棉襖剛剛掛出來,京城百姓富庶,走貨俏的棉襖也都是綢面料,剪裁式樣和花紋都時興。
唐荼荼有點意動,想給全家都買上一身,當做禮物帶回去。可瞧瞧自己這身衣裳,一身作料味,她很懂事地沒進去。
華瓊手臂搭在荼荼肩膀上摟著走,她以前也沒體驗過養女兒的滋味,最近倆月有點食髓知味了,卻總是忘了荼荼已經長高了,這么勾著肩,有點吊膀子。
華瓊只好放下來,又問閨女“干了三天活兒,有什么心得”
當娘的觀察了荼荼三天,瞧這傻孩子一門心思看大鍋,都不去大堂看看客人,她只當這傻妞又會說出什么“做咖喱真好玩,開酒樓真有趣”之類的傻言傻語。
出乎華瓊意料的是,唐荼荼說“沒多大意思。”
嘿,稀奇
華瓊奇道“這話怎么說”
唐荼荼把這三天粗略算過的營業額、人力成本、食材成本拎出來,統了個總數說給華瓊聽。
“沒客人的時候,我就一直在算這個這三天除了頭一天開張,之后兩天大概每天接待五百多客人,一個人30文,五百個客人,每天僅僅入賬15兩。”
“刨掉成本,利不足三分,一個月下來凈賺135兩;再刨刨廚子和小二的工錢,大概能剩個零頭吧。”
“但是呢,菜和肉的成本是隨季節浮動的,您這定價30卻不好三天兩頭地漲。等到了年關,豬肉和菜價貴起來了,您還三十文一位,大概就要賠本了。”
華瓊提了個醒兒“你還沒算商稅。”
唐荼荼“噢,還有稅,那不用算了”她一拍巴掌,攤出兩只空空的手心“一分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