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水手,幾乎從皮膚狀態就能看出他們潛水的年頭,老水手眼角、指縫間都是紅通通的,上身赤裸著,一眼就能看到身上皸裂發潰的小傷口,整日在海水里邊泡著,鹽分浸著,這些傷是養不好的。
他們下水前,人人都要喝半碗紅糖水,沸水滾燙燙地沖開,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唐荼荼不知道這是做什么用,站近去看。
她身前,一個中年水手正坐在舷凳上穿蹼鞋,背佝僂得厲害,喝糖水時大約是嗆著了,咳得臉色漲紅,喘起來時肺里像揣著個風箱。
身后管事一疊聲地催著“下水下水”,中年人抹了把嘴,抬腳就要跳,被唐荼荼抓著手臂扯了回來。
她目光警醒“先生有肺病”
對上中年漢子愕呆的目光,唐荼荼立刻醒悟過來,松開他,朝著管事叫道“都停一下傳話下去,給所有水手檢查體質,咳嗽氣喘的不準下水,耳聾耳鳴的不準下水,直不起背的、關節腫大的、身上有青斑紫斑的通通不準下。”
管事的急了“唐姑娘你又胡鬧什么你這一篩,篩下去的全是老水手,只剩了一群蒜苗青”
“你只管去做,廢什么話”公孫提著管事后脖領丟回了后頭,給唐荼荼換了個清靜。
他手下的府兵令行禁止,聽一個令做一件事,從不多嘴質疑。唐荼荼緊緊盯著這些兵檢查水手的吐息、關節與皮膚。
這一樁樁事兒趕事兒的,公孫都叫她鬧得沒脾氣了,皺著眉頭看半天也沒看出名堂。
“說說罷,這又是什么道理”
唐荼荼低聲道“這叫減壓病水底的壓力與陸地上是不一樣的,你設想你被四面鐵墻擠壓,或設想一個笨重的胖子壓在你身上,這便是水壓。”
“人在海底時,心、肺、血管、關節都會被擠壓,這是一重傷害;要趕在氣絕前急急浮回水面,上浮中,水壓飛快變化,又是一重傷害。這病分輕重緩急,急病要命,慢病耗人,越是老水手病越重,此時再潛水純粹是賭命了,哪趟游不上來就是個死。”
說完,她又喝一聲“讓底下的小船與小船相間五丈,水手不準獨行,四人一隊,互相接應”
被篩出來的幾十個水手哪個心里不打鼓有這么一遭,卻比頭前謹慎得多了,適應了水溫后才小心往下潛。
大陽天,十七八米的水深,一個照面就能看清全貌。很快,一個又一個水手探頭上來“大人,照您說得一寸一寸搜完了,水底下別說銀箱了,連銀豆子都沒一個”
清點完人數,唐荼荼才敢舒口氣,劃去了“鵲嘴尖子”這個疑似藏銀點,再往下看,海圖上一個一個的紅圈看得她心頭沉沉。
蓬萊府衙。
臬臺大人眼睜睜看著,一名黑衣侍衛端著張薄如蟬翼的面具,給二殿下糊回了臉上,從發際、鬢角、鼻翼、下頷,一層層地上膠線,細毛的刷子沿著臉輕輕地掃。
那侍衛一個糙男人,做這修面的活兒做得像繡花,好像唯恐摁上一個指印去傷了這張面皮。
殿下閉著眼端坐在那兒,怎么看都瘆得慌
臬臺歲數大了,盡管方才殿下揭面具時,他已經被嚇了一回,看見此一幕還是打怵,忍不住揣摩這是真的人皮,還是何物制成的假臉。
到嘴邊的話是忖度了又忖度“敢問殿下,那些鋼材”
晏少昰“皇兄做事自有分寸,早早報與皇上了,會免去山東官礦與冶鑄場明后兩年的課額,不課稅,另斥資貼補,督促北方六省多多產鋼。民間承買貧礦、能煉出精鋼的也盡管往上報,亦是大功一件。”
臬臺猶猶豫豫,朝著京城遙遙一拱手“這是皇上的密詔是要造地宮”打造一座鋼鐵皇陵
晏少昰從影衛雙手的空當中瞥來一眼“大人多慮了。我父春秋鼎盛,他又愛惜民力,陵寢只許起了個底,便是將來鼎成龍去,也是要服古薄葬的精鋼精鐵這樣耗費民力的事,自然是有大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