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員外”本意是指衙門在定員以外增置的替補人員,但盛世年代,進士之才都未必能做得了官,替補更無從談起了。
什么員外郎、大官人,無一例外是捐官。盛朝賣官鬻爵是死罪,但朝廷對民間捐官之風睜只眼閉只眼。
因為各地縣衙進項少,常年財政吃緊,一有花錢的事,就會號召鄉間豪紳們以真金白銀捐納花用,豪紳們便能以此買一身十品的、不入流的官袍,穿出去風光風光,得一個面官不跪的特權,做生意時有這么個名號是十足的尊榮百姓們不認得幾個官,胡亂稱呼他們為員外郎、大官人。
京城、河北、山東內陸的豪紳遠道而來,他們恰恰是有錢拜神、卻沒錢在海邊買船的大富人,為了運送福箱上廟島,許多富人都租用了疍船。
可這前因后果中間缺了好幾環。
唐荼荼擰起眉“從蓬萊出海至廟島,船行三四個時辰,各家員外都派了小廝在船上盯梢,疍民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偷的錢”
捕快不滿她插話,皺了皺眉,才答“姑娘有所不知,運福箱的是個大船隊,三艘大船打頭,上百條小船跟著。”
“當日正午,船隊行至鵲嘴尖子時,海上刮了股邪風,起了一丈高的浪。幾條大福船穩穩當當地趟過去了,小福船卻扛不住風浪,各家盯船的小廝誰不怕死只能踉踉蹌蹌在鵲嘴尖子上了岸。”
“幾十條疍船竟全趁亂跑了,喊也喊不住到浪停了也沒回來,有大半天不見蹤影”
“至次日黎明,這些疍船才上了島,交還了福箱,因為他們是最后到的,箱子全摞在院里。再到前天晌午,風吹出來一地紙元寶,經由大官人和各家小廝指認,被調了包的箱子就是放在這些疍船上的,幾十箱金銀細軟粗粗一算,三十萬兩,只多不少。”
“這些臭咸鬼好生缺德,偷了供神銀,竟拿紙元寶糊弄箱子輕飄飄的,可不風一吹就倒”
“我們抓了八個帶頭挑事的,審問了一日,竟沒一人認罪,個頂個的嘴硬島上的疍民越聚越多,反了天了。”
唐荼荼看著這捕頭說話的樣子,漸漸遍體生寒。
她這一路,不止一次聽到疍民被罵“臭咸鬼”,起初以為是疍民偷偷販鹽,后來問過了,才知道這外號沒那么講究。
“臭”是因為疍民的破布衣裳上糊滿魚油,不經提純的魚油是劣等油,一旦氧化變質,味道奇臭,這油吃久了,人會從里到外散發出死魚似的腥臭味。
沒淡水,不洗衣,黑垢能結一指頭厚,糊在身上的海水蒸發完了,衣上會留下一圈圈的鹽漬,“臭咸鬼”由此而來。
可這些都不是她惱火的理由。
唐荼荼對著疍民一方的證詞,咬牙質問“起浪時,那些刁仆不許疍民上岸是不是他們怕丟了船上的財寶,把疍民逼進了海里,是不是”
廟島周圍有群島稀稀拉拉地環繞著,鵲嘴尖子便位于其東側的長島上,尖得像個鵲嘴,這段航線在后世叫“長山水道”。
黃海的海水涌入渤海時,水道被遼東和山東兩個半島逼得驟然束窄,水流速本就快,一有風就起浪。
可什么叫“幾十條疍船全趁亂跑了”一丈高的浪,足夠把人從頭到腳埋了但凡海民,誰會蠢到迎著巨浪跑
她見過疍民有多惜命,窮到根上也要討生活,而疍船是什么十幾塊木板、兩張爛油布,釘釘補補就是船,哪棵樹上劈不下點木板疍民怎會把一條爛板船視作身家性命
分明是小船的錨頭頂不住浪,那些仆役又不許疍民棄船上岸,眼睜睜看著疍民被巨浪連人帶船地卷走,出了事了,竟編出這樣一套托詞
而捕頭偏聽偏信,只信了奴仆的話,對疍民這方的證詞充耳不聞。
唐荼荼壓不住聲音里的憤怒。
“那些大地主,運福箱的一路都派著人盯梢,到了歸還時,反倒沒一人開箱驗驗里邊有沒有少東西大前天清早歸還的福箱,前天晌午才發現箱子空了,中間一天半,福箱經了幾道手”
“你說箱子被調了包,里頭的金銀細軟都去了哪兒這片海上各個大島小島都住著人,疍民把東西藏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