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十幾個官都圍桌而坐,都嘗著了這頓鴻門宴,獨獨唐老爺是一刻鐘前被衙役拘上來的。
雖給了他張椅子坐,這給得還不如不給,讓他站到墻角去都比坐在這大堂正中心、被所有人的目光審視著強。
臬臺看完邸抄,瞇起不太清明的老眼看了看他,道“唐縣令,喚你過來敘敘話,不必著慌。”
唐老爺才在這輕聲絮語中松了半口氣,便聽老大人吐出后半句。
“便先從你如何賄買礦場頭目開始說起吧。”
賄買
唐老爺驚恐地瞠大了眼,起身就要辯白“下官”
他正急得滿頭大汗,身后有人挾著風大步走來,手在他圓碩的肩膀上一搭。明明也沒使多大力,唐老爺卻愣是被這只手摁得坐回了椅上。
那青年狀似親熱地在他肩頭拍了兩下,嗓音清朗“爹,孩兒來遲了。”
唐老爺被這一聲陌生的“爹”驚掉了下巴,倉皇驚異中,只覺手心里被塞進來一塊涼颼颼的方塊。
他借著袖口遮擋一瞅,是一枚小印,用料是很稀罕的豹皮凍壽山石,青灰為底,黃飄頂,顏色看著老氣橫秋的。
但黃飄頂
唐老爺趕緊翻面瞧,擦不凈的印泥襯得六個篆字鮮紅,上書“文和誥命之寶”。
文和,吾皇年號誥命寶印,三品以上的大人領著皇命出京時,才會從皇上那兒領著這一枚印啊。
三品京官那是什么官起碼得是各部副首
唐老爺捏著這枚燙手的印,差點嚎出聲來這又他娘潛伏過來一個哪路的欽差啊怎么天津城里辦案的是欽差,離了津了,問話的是皇差,喊他“爹”的還是個大皇差他一介草縣令何德何能
而此時另一頭。
叁鷹好好地駕著車,忽的急急一聲吁,馬車里的唐荼荼差點被顛上車頂。
街口的喝聲一眨眼沖到了跟前“行人退避,速速退避”
那是一列傳令兵,血紅的背旌高高揚著,從傍晚的街市上馳騁而過。街邊小攤被踏翻了好幾個,領頭兵下擺的血污在馬車窗前眼前一閃而過。
叁鷹噌得直起身,瞇著眼睛看清了領頭兵的裝束“姑娘,是個都頭。”
那都頭連下馬都來不及,揚鞭狠狠一抽縣衙門前大鼓,隔著校場的柵欄高喝。
“娘娘島上大亂,疍民造反了竊奪供神銀三十萬兩,私藏兵器,挾持道場十幾位真人營中所有巡檢速速領兵前去鎮壓”
整個蓬萊縣熱熱鬧鬧的夜,被這一聲急報撕破了天。
“哪個狗奴才傳的話,竟說這是小事兒合著三十萬兩白銀,是他娘丟根蔥丟頭蒜”
公孫景逸站在船頭,氣得怒發沖冠。他開來的海滄船是軍船,碼頭上就這么一艘巨輪起了錨,幾百個蓬萊兵全踩著繩梯往船上沖。
“速速去傳信給我爹,讓他領兵來援。再傳話給臬臺老大人,有什么話留著改天再問,把唐縣令提溜上船來。”
巡檢、捕頭調度都極快,又臨著碼頭,僅僅半刻鐘,便把能容納六百人的海滄船坐了個滿。
公孫景逸臉色陰晴不定。山東是大省,與天津一個直隸州不可等同視之,山東海岸線極長,沿海諸縣的戶牒法度松得跟篩子似的,疍民大多能落籍,換言之,山東此一省幾乎沒有疍民。
他能想象得到,島上造反的疍民必定各個都是天津籍,一路尾隨祭海的大船過來的。一旦這些疍民弄死了人,頭上沒個大官撐著,他則首當其沖。
“開船”
公孫景逸猛地回頭,正要罵哪個龜王八敢做這主。
唐荼荼站在舵手旁,沉靜地望著北邊“得先把兵送上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