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四少爺已經被人抬下來了,還未醒,近侍說他家少爺自宴后就沒出過觀海閣,題了詩作了畫,閣中人人可見,眼下這少爺暈得沉沉實實的,就近送到暖廊里候著了。
娘娘會在即,全登州的官員都緊著這條街,一聽蓬萊閣死了人,知縣披上官袍拔腿就跑,領著衙差一路穿街狂奔,生怕出事的是哪家貴女。
來了一聽出事的是個家妓,別的不說,先松一口氣,扶了扶頂帽,帶著人又上樓勘察了一通,盯住道士們一個一個細問,盤查來由和籍貫。
老真人面容還算沉穩,年輕道士們還沒修煉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心性,被這么多官差圍著,好人心里也一咯噔。
可不論怎么問,證詞都能對得上。
待走完了流程,各位少爺小姐的家里人也抵達了閣外,衙差不停附耳來報,哪位大人到了,又有哪位大人到了,外頭不停地遞話進來,關切著家中子女。
知縣后半口氣也松下來,一揮手說“解了封條吧,本官已查盡線索,想是死者為了摘那花燈,失足墜下了經閣,各位安穩安穩,各回歇處罷。”
小姐們都受了些驚,拖延著不肯走,知縣撐著精神安撫了幾句。一扭頭,臉上的惱火壓不住,橫起眉就是一串罵。
“年年都有人跳蓬萊,跳蓬萊,他娘的老子在任四年,年年出命案一群臭道士說這是八仙飛天地,跳樓能上天,跳海能下龍宮,下個屁龍宮大過節的開什么藏經閣,給我鎖了”
朱紅的大門敞開了,門口圍著數不盡的人,各家的管事、家丁、轎夫魚貫而入,互相打聽著消息,緊趕慢趕地把自家少爺姑娘接走。
唐荼荼緊繃了半個時辰的肩膀,漸漸卸了力。
人證物證,什么都沒有,她不能僅憑一身白衣、一套新首飾,咬定這場“失足”是兇殺案。
晚風漸起,她濕了的衣裳還沒換,身上冷得有點抖,轉眼間看見廊下人影浮動。唐荼荼猛地抬頭盯過去,借著廊下燈籠,一下看清了窗前坐著的人。
席少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兒,歪過腦袋,沖她展出一個笑。
唐荼荼剎那被冷水灌頂,從頭到腳都清醒過來。
“是他是他”
唐荼荼拔腿繞過人群就往廊下沖,幾步沖到了暖閣,卻被人阻了路。暖閣里擠滿了人,席家那么多仆役又哄又勸,全哀叫著“少爺節哀,少爺節哀”。
席少爺在哭,哭得涕泗橫流,連嗝帶嗆,哭得毫無體面,茫然四顧喚著“鈴鐺尸首在哪,讓我看看”。仆役們誰敢讓他看
席四少爺自己努著勁,弱不禁風的身子扒著窗框,似要從這么多家仆的圍堵中鉆出窗去,哪里有半點的笑模樣
仿佛是她驚悸之時,看岔了一眼。
唐荼荼怔在當場。
后頭影衛并上官差,跟著她沖進來一串人,見此情形面面相覷。廿一只好說“席春公子何在出來回兩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