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都雙耳遽痛,抱著他的兵被樓閣殘骸砸得氣絕,馬被砸爛了半個身,一個猛子跪到地上。他被從灰土中刨出來,又匆匆被另一個兵抱入懷中,副將面目猙獰地吼著什么,烏都只看到他嘴型在動,一個字也沒聽著。
巫閣,炸了
頂上的拜天圓亭被轟成了粉,前一瞬還在沖他說話的巫士全死了。
盛朝的火炮射程二里地,他們追到二里之內了。
元兵悍不畏死地守著他,后軍折向,回頭阻攔盛朝的追兵,沖上去,又倒下去,一茬又一茬血,在處處生翠的草原上綻開刺目的紅。
巫閣毀了,他被抱上馬車;馬車太慢,他被一個又一個的元兵抓上馬,護在懷里逃。
周圍的馬匹,許多馬背上都是空的,那是戰死元兵的坐騎,被炮彈里的鐵屑沖死了,坐騎全被前軍征用。耐力再好的馬也不能連著幾個時辰馱著人疾奔,要時刻輪換著,叫他這個身份最貴重的小孩逃在大軍最前頭。
戰馬訓得再好,也經不住接連不斷的炮彈轟炸,都發了狂,被元兵死死勒住脖頸,朝著北方撒蹄狂奔。
烏都在身后元兵瀕死般的喘息中,抬頭望了一眼。
那是草原一碧如洗的天,草甸鋪滿土丘,格桑梅朵開得正艷。
萬千箭矢與弩槍從背后射來,護著他的元兵一個個死去,烏都腦子里一半的家國愛憎與另一半的人道主義撞成一團爛沙,濃重的血腥味塞滿他的口鼻。
可他什么都做不得,只能扯緊馬鬃,被天命裹挾著走。
身后的元兵不知是死了,還是換防了,他又被換上另一個士兵的馬背。
盛夏的皮革甲藏不住體臭,身后那兵身上的牛羊膻味兒重。烏都被熏得窒了一口氣,心口又重重地跳起來,掙扎著要回頭去看。
那壯漢一只大掌禁錮住他,低低一笑。
“抖什么沒出息你老子來了。”
草原上布出去的探子、前哨無數,每日戰報十幾封,到了克烈部出兵攔截之時,戰報的頻度甚至高達每日三四十封,馬不停蹄地送往上馬關。
“殿下所料不錯,元兵拼死護圣子,不停加快腳程,逃得飛快。”
“榮將軍大捷,率勝州兵千里追殺,斬下兩員敵將首級”
這是大捷。
薩滿教乃北元國教,一個能呼風喚雨的大靈童幾乎是板上釘釘的大巫了,元兵要保他,勢必投鼠忌器,處處受掣肘,只能不斷甩下小股騎兵斷后,前方大隊伍朝著大都方向逃。
而所謂“斷后”,甚至不能說是策略,純粹是一茬又一茬的送死隊。
那地界才出長城,盛朝的炮車與火藥補給能源源不斷地跟上去,只要火炮跟上,前鋒都不必近前,敵方的后衛就大片大片地倒下去。
晏少昰臉上沒露笑意,只問“烏都如何”
監軍沒敢說一輛炮車追得近了,差點把小公子轟成渣,只說“殿下放心,咱們的炮一直追著他們屁股打,沒敢高抬炮筒元兵先頭隊伍不停換防,圍成了個鐵桶,小公子必定毫發無傷。”
“克烈部橫插一腳,也客汗雖說出了兵,卻要求元兵重整陣型,與他一起合力反打咱們的前鋒營,不許那群巫鬼借他的道先走。這就相當于是把那群巫鬼攔在了邊境上。”